江时学：来自布鲁塞尔的四个遗憾

    我记得詹姆士•邦德007系列电影中有一部电影的名字是《来自莫斯科的爱》 （From Russia with Love）。本文的标题“来自布鲁塞尔的四个遗憾”（From Brussels with Four Disappointments）与这部007电影的片名显然有些相似，所以，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被指控违反知识产权的风险。

    我的这种担心是合理的，因为欧洲人常批评中国人侵犯知识产权。英语中有句谚语叫作“烧伤的孩子怕火”，在汉语中也有一个意思类似的谚语叫作“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从今年一月初到今年三月底，在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布鲁塞尔做学术研究。我在这里度过了中国最隆重的节日—春节。当然，布鲁塞尔的春节没有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竹。

    我从北京带来两盒名片，总共200张，在我访问结束的时候，我发现这200张名片都已发出去了，当然我也收获了相当数量的国外同行的名片。我真的结交了许多朋友。

    尽管布鲁塞尔的天气多变，但我在布鲁塞尔的失望不是来自于天气。我在布鲁塞尔听到过一个笑话，如果你不喜欢下雪、下雨、雨夹雪或毛毛雨，只需等待五分钟，天气就会转晴。布鲁塞尔的天气就是这么多变有趣。

    我在布鲁塞尔的失望不是因为这里的语言。不得不承认，在布鲁塞尔街头我就像一个不识字或未受过教育的教授。我太笨了，不懂法语或荷兰语，而在“欧洲的首都”，这两种语言似乎比英语还要重要。

    在北京，雪后人们会主动地扫雪。然而，在布鲁塞尔几乎没有人去清扫人行道上的积雪，纵然是在繁华的闹市区也是如此。我的失望当然也不是源于此。

    实际上，我来自于布鲁塞尔的四个失望均来与中欧关系有关。

    失望之一：欧洲并不感恩中国

    可以肯定地说，从中国前总理温家宝，到现任总理李克强，再到像我这样小人物，每一个中国人都认为，欧洲人应该感谢中国，因为在应对欧洲债务危机中，中国为欧洲提供了帮助。这些帮助具体体现在如下四个方面：1）购买希腊、西班牙、意大利等危机国家的国债；2）在欧盟国家进行直接投资，为这些国家创造了就业，减轻了这些国家财政紧缩之苦；3）从欧洲国家进口更多的商品。这同样为欧洲创造了就业机会；4）增加在IMF的份额。危机中，“三驾马车”对希腊、爱尔兰、葡萄牙等危机国家进行了救助，IMF是“三驾马车”中的一驾。我本人曾就这个问题写过一篇英文工作论文。（这一文章可在社科院欧洲所网站上找到http://ies.cass.cn/en/{$UploadDir}_8765/201210/2012103012384296.pdf.）

    但我在布鲁塞尔接触的大多数人似乎都没有对中国提供的帮助表达感恩之情。一些人认为，中国的帮助是口惠而不实，即只说不做；还有人认为中国并不是真心地“救”欧洲，而是在追求自身利益，比如中国增加在IMF的份额是出于国家利益的考虑而不是真的为了救助欧洲；更有人认为，欧盟的经常项目处于盈余，欧盟并不缺乏资本，欧洲不需要中国的帮助。

    失望之二：2016年中国不会自动获得市场经济地位

    中国加入WTO后，大家普遍认为经过15年的过渡期后，即在2016年，中国将自动获得市场经济地位。包括温家宝和李克强在内的每一个中国人都对此坚信不已。

    据报道，中国前总理温家宝对在任期内未能成功说服欧盟提前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表示出极大的遗憾。我敢肯定地说，如果欧盟能在2016年前慷慨地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中国一定会邀请欧洲人来品尝美味的北京烤鸭、麻婆豆腐或宫保鸡丁。

    但是，令我失望的是，从与布鲁塞尔各界人士的交流中，我发现欧盟不太可能在2016年前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更糟糕的是，即使到了2016年，欧盟也不会自动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有一位欧洲朋友对我说：“不要想当然地认为，2016年的某天清晨醒来后发现你们中国人已经获得市场经济地位了”。

    为什么不是这样呢？因为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需要得到欧盟28个成员国（到2016年成员国数量可能还会增加）的一致同意和欧洲议会的批准。

    在布鲁塞尔，我曾看到一篇有意思的文章。文章说，中国其实误解了2001年签署的WTO协议的含义，WTO规则并没有说保证中国2016年自动获得市场经济地位。

    在布鲁塞尔的一次关于中欧关系的研讨会上，我对与会者说，读了这篇文章后，我要强烈建议中国商务部的工作人员必须精通英语，否则会耽误国家大事。

    失望之三：欧洲不了解中国

    在来布鲁塞尔之前，我就知道在许多欧洲人中存在一些对中国的根深蒂固的误解和错误观念。在布鲁塞尔的三个月加深了我的这种感觉。我在布鲁塞尔所遇到的欧洲人中，有些人根本不知道中国还有民主党派。他们也不了解中国的政党制度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多党合作制。

    我发现欧洲人总是对西藏问题评头论足，但没人知道，700年来中国中央政府一直对西藏实行主权管辖，西藏从未成为一个主权国家。我敢肯定地说，欧洲人从未看到农奴主曾经使用的那些用来剜农奴眼睛、割农奴舌头的残酷刑具。

    在布鲁塞尔，许多欧洲人一边批评中国对待邻国的政策。他们不知道日本尚未认承认其对许多亚洲国家犯下战争罪行。可以说，这些欧洲人对钓鱼岛的历史知之甚少。

    但我必须补充一点，我见过的许多欧洲人还是以一种友好的方式关心中国的未来。他们认为中国新领导层将更加关注环境污染问题、腐败问题、社会问题等，一个更加美好的中国符合欧盟的利益。

    失望之四：战略伙伴关系名不副实

    今年正值中国与欧盟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十周年。中国与欧盟之间的双边关系也确实进展迅速。据说，双方合作领域已达88个之多，每天双向贸易额高达15亿欧元。难道这个数目还不算巨大吗？

    当走进位于布鲁塞尔市中心的大广场（法语为Grand Place，荷兰语为Grote Markt）或来到撒尿小孩雕像前时，你会发现很多中国游客。这些中国游客的下一站就是那些售卖各种商品的商店。他们购买的欧洲商品可谓无所不有，从婴儿奶粉、巴宝莉包、橄榄油、欧米茄手表，再到意大利古驰和阿玛尼时装，都在中国游客的选购范围内。

    在中国，虽然很多人对欧盟针对中国产品的频繁的反倾销措施、拒绝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长期的武器禁运等做法感到不满和气恼，但是中国人还是真诚地相信中欧关系是真正的战略伙伴关系。打个比方，许多中国人认为这种战略伙伴关系类似于一张政治婚姻证书，十分珍视中国与欧盟的这种关系。

    然而，我在布鲁塞尔遇到的许多欧洲人，包括一些知名学者，他们都不太看重中欧战略伙伴关系的重要性。他们认为，这种伙伴关系并不反映当前的现实，而是一个长期目标。一些学者甚至暗示，只有美国、加拿大和日本才是欧盟真正的战略伙伴。

    生活不是完美的，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国家间的关系。中欧关系中尽管存在一些长期问题和障碍，但中国和欧盟确实需要认真地考虑这种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使这种关系更有意义，更加富有成果。

    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经常盯着天空中的云，以此来打发时间。我们指着某片云说它像怪兽，它真的越看越像，变成了怪兽；如果我们说另一片云像笑脸，接着它真的变成了笑脸。这就是想象的魔力。

    我希望更多的欧洲人说中国像一个笑脸。换句话说，我真心希望欧洲人能够全面客观地了解中国。这样，下一次来布鲁塞尔的时候，我就会感受更多的爱而不是失望。那时，我会再写一篇文章，标题就是“来自布鲁塞尔的爱”（From Brussels with Love）。

    （李罡译自http://ies.cass.cn/en/cer/ChinaEUIES/201304/6274.asp）

    （联系 江时学：jiangsx@cass.org.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