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学:中国与欧洲债务危机
“世道真是变了”
想当年,发展中国家是实实在在的穷国,是发达国家援助的对象;
想当年,“新兴市场”仅仅是在世界银行工作的荷兰人范艾格特梅尔上班路上想到的一个新名词;[1]
想当年,只有发达国家才有资格批评和取消发展中国家不会管理经济;
想当年,中国的外汇储备只有数百亿美元,“外汇额度”极为宝贵;
想当年,中国经济增长被认为是不可持续的,而且即将爆发全面的危机;
想当年,……。
2011年10月号的《亚洲金融》(FinanceAsia)杂志的一篇文章说,在世界经济论坛(大连夏季达沃斯)上,温家宝总理表示,中国愿意帮助欧洲。巴西财政部长也表示,金砖国家可以帮助欧洲摆脱债务危机的困扰。该文章写道:“这是一种巨大的变化。在金砖四国中,有2个国家(巴西在1983年、俄罗斯在1998年)曾因无力偿付外债而违约;印度和中国算不上是经济管理的高手。世道真是变了。”
欧盟有史以来最大的挑战
始于2009年10月的希腊债务危机先后使爱尔兰和葡萄牙提出了纾困的要求,西班牙和意大利也被国际媒体视为濒临危机的边缘。无怪乎国际社会对欧元能否继续生存、欧盟会不会解体而忧心忡忡。欧盟委员会主席巴罗佐认为,这一债务危机是欧盟有史以来面临的最大的挑战。[2]
欧盟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因此欧洲债务危机对世界经济产生的负面影响不容低估。这些影响主要包括:损害世界经济复苏的力度,并有可能使世界经济出现所谓“二次探底”;削弱了欧洲的需求,从而影响了其他国家对欧洲的出口;导致国际金融市场更加动荡不安。
中国与世界经济的联系程度越来越密切。世界经济领域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中国经济。因此,欧洲债务危机爆发后,中国人每时每刻都在关注其发展态势。换言之,欧洲债务危机的早日消停,对中国是非常有利的。
德国和法国是欧盟中的“老大”。但是,出于国内政治的考虑,这些国家在援助希腊等国时行动迟缓,耽误了许多宝贵时间,失去了在危机的萌芽状态遏制其发展态势的良机。
面对欧盟内的分歧和“多米诺效应”的扩散,国际社会将眼光转向了中国,认为只有中国才能救欧洲。
三种论调
因为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在不断上升,所以,国际社会对中国如何应对欧洲债务危机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在有关中国救欧洲的各种各样的论调中,以下几种观点尤为引人注目。
一是“救世主论”:持这一观点的人认为,中国是世界经济大国,拥有3万多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因此,中国有能力使欧洲国家早日摆脱债务危机。
这一论调的基础无疑是众多国际媒体的夸大其词的评论。例如,英国《经济学家》杂志(2011年4月14日)的一篇文章认为,中国外汇储备已相当于“3个万亿富翁”的规模了。该文章写道,2011年的石油产量预计为3.41万亿美元,美国所有农场价值1.87万亿美元,“欧猪四国”(葡萄牙、爱尔兰、希腊和西班牙)的债务总额为1.51万亿美元,苹果电脑公司、微软公司、IBM公司和谷歌公司价值9160亿美元,美国的武器装备相当于4140亿美元,美国纽约曼哈顿的不动产价格为2870亿美元,美国首都华盛顿的不动产为2320亿美元,世界上50个最值钱的体育俱乐部价值500亿美元。
诚然,30年的改革开放使中国的经济实力大增。但中国仍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按照国际上公然的贫困线标准,中国还有2亿多贫困人口。中国的许多老人根本不能像欧洲人那样拥有丰厚的养老金,因此中国不可能用外汇储备来救助欧洲债务国,且不论这些外汇储备是我们用价廉物美的出口商品换来的,而为了制造这些商品,我们的农民工长期忍受着极低的工资,我们的环境每况愈下,江南“鱼米之乡”之类的美誉早已名不副实。
二是“滥好人论”:持这一观点的人认为,欧洲的债务国没有实施改革的意愿,也没有推出改革的方案,因此,中国如要为其提供帮助,充其量只能是一个“滥好人”。
希腊等国的债务危机不是他国强加的,而是一系列政策失误等因素造成的。因此,解决危机的出路应该由这些国家自己寻找。
为解决危机,这些国家已采取了“勒紧裤腰带”等措施。因此,我们不能认为欧洲债务国无动于衷。但是,在全球化时代,国与国之间的相互依存度在增加。一国陷入危机后,他国不能袖手旁观,而是应该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中国与欧洲早就建立了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如今一些欧洲国家深陷危机,中国提供一些援助是应该的。这一援助不仅体现了中国重视中欧关系,而且也反映了中国人的友谊。因此,中国购买欧洲债务国的国债不能被说成是“滥好人”。而且,中国购买希腊等国的国债还能有利于我们实现外汇资产的多元化。
三是“友好的勒索论”:持这一观点的人认为,中国在向欧洲债务国提供帮助时,希望欧盟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中国的这种有条件的援助是一种“友好的勒索”
路透社记者约翰•福利是这一论调的代表人物。他说,“中国总理温家宝9月14日在达沃斯论坛上的讲话中异常坦率地表明了他期望得到的回报:希望欧盟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这对欧洲来说代价不大,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欧洲应该同意。”他还说:“从表面上看,把市场经济地位作为回报是件很容易的事。……不过中国不是市场经济,而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它缺乏某些重要的市场经济的标志。该国的汇率变化更多的是基于政策指导而不是市场力量。资本分配靠的行政命令而不仅仅是价格。诚然,中国已经不是毛泽东时代的计划经济了。但是不管是对存款利率上限的规定还是小企业贷款利率的飞速上涨都表明这个市场并非是纯粹的供求关系。”
向欧洲债务国提供帮助与欧盟给予中国以市场经济地位是两个不相干的问题。约翰•福利显然曲解了温家宝总理的讲话的愿意。中国人不会趁火打劫,也不会见死不救。
三十年的改革开放已使中国实现了市场经济体制。因为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所以,中国奉行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欧盟无视中国的成就,以狭隘的眼光观察中国,拒不给予市场经济地位,显然是有失公允的。
要正确理解“救”的含义
总而言之,上述三种论点是不正确的,至少是较为片面的。中国既不是欧洲债务危机的“救世主”,也不应该袖手旁观。而批评中国向欧盟提出“友好的勒索”则更是荒谬的。
其实,当我们在谈论中国是否或能否救欧洲这个问题时,必须为“救”这个字给出明确的定义。
汉语中的“救”以及英语中的save,其基本含义都是帮助他人,使之脱离困境或避免进一步恶化的状态。由此可见,中国“救”欧洲有两种不同的“救”法:一是把希腊等国彻底拉出债务危机的“泥潭”,使其恢复经济的增长;二是给予一定的帮助,使其不至于陷入更深的“泥潭”。
如前所述,第一种“救”法显然是乌托邦式的想法,而第二种“救”法则是合情合理的。
多种救助方法
除了购买欧洲国家的国债以外,我们还可以用其他方法来“救”或帮助欧洲。例如,我们可以适当地多进口欧洲的商品和服务,以便使其获得更多的出口收入。又如,中国可以扩大对欧洲的直接投资。据报道,为减少财政赤字和扩大财政收入,希腊、爱尔兰、葡萄牙、意大利和西班牙等国已制定了规模庞大的私有化计划。例如,希腊力图在2012~2013年期间对基础设施和制造业等领域的价值150亿欧元的国有企业实施私有化,至2015年将使私有化的总值达到500亿欧元。[3] 爱尔兰计划对价值20亿欧元的国有企业实施私有化,但IMF要求扩大到50亿欧元。[4] 葡萄牙将在2013年前将价值60亿欧元的航空公司、铁路、邮政、能源和纸张制造企业实施私有化。[5] 意大利经济部长特雷蒙蒂(Giulio Tremonti)表示,在危机结束后,意大利政府将对除自来水公司以外的大多数国有企业实施私有化,以便在2014年实现财政平衡。[6] 西班牙也制定了对国内两个最大的机场和彩票公司的私有化计划。[7]
当然,中国投资欧洲的好心未必换来好报。当中国商人黄怒波有意在冰岛投资一个旅游项目后,一些欧洲人说:“此举可能让北京方面在北大西洋获得一个战略立足点。……该项目可能为中国对这个大西洋岛国和北约成员国的地缘政治兴趣提供一个幌子。”[8] 冰岛内政部长乔纳森(Ogmundur Jonasson)也说:“中国人想买下整个世界。”[9] 英国《经济学家》杂志(2011年6月27日)的一篇文章指出:“中国的投资使欧洲人感到紧张,因为中国希望用它的巨额积蓄购买欧洲的廉价珠宝。” 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在2011年7月发表一个题为《争夺欧洲》(The Scramble for Europe) 的研究报告更是对中国和其他一些新兴市场经济体扩大对欧洲的投资说三道四。
欧盟“大而不会倒”
且不论中国能否“救”欧洲,可以肯定的是,欧盟不会因目前的债务危机而崩溃。统一的货币政策与分散的财政政策确实是当前欧洲债务危机的根源之一。但我们应该看到,欧盟已表示要加强经济治理,改变上述缺陷。
欧盟会不会崩溃取决于欧元能否生存。欧元能否生存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欧盟成员国的政治立场。正如德国总理默克尔等人多次表达的那样,欧元的垮台将导致欧盟崩溃,欧盟的崩溃将导致欧洲一体化的倒退,欧洲一体化的倒退意味着欧洲的死亡。由此可见,欧盟领导人必然会竭尽全力地捍卫欧元和欧盟。
(本文的修改稿载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观察》2011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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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1 年,在世界银行下属的国际金融公司(International Finance Corporation)工作的荷兰人范艾格特梅尔(Antoine van Agtmael )要建立一个面向发展中国家的投资基金。最初他想把这个基金叫作“第三世界投资基金”。但他觉得“第三世界”这个词不好听。他说:“没有人会把钱放到一个第三世界投资基金中去的。我认为我们应该用一个正面的、积极向上的名称。”周一上班的路上,他获得了灵感,决定用“新兴市场”这个听起来使人感到振奋和有希望的名词。
[2] http://www.bbc.co.uk/news/world-europe-15087683;http://www.speroforum.com/a/61170/Barroso-Says-Debt-Crisis-39Greatest-Challenge39-In-EU-History
[3] Financial Times, September 30, 2011.
[4] http://online.wsj.com/article/BT-CO-20110915-703297.html
[5] http://www.globaltimes.cn/business/world/2010-03/513676.html
[6]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11/07/13/us-italy-debt-idUSTRE76C47720110713
[7] http://online.wsj.com/article/SB1000142405297020400230457662871212367802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