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德文：克勒辞职与德国政治文化
有西方学者认为，在当代世界，“再也找不到有一个国家像德国那样在意其过去的潜在影响，也没有一个国家像德国那样同时又努力想摆脱这种影响的了”。回顾过去，德国最不堪回首的当然就是纳粹统治的历史。只用了13年时间，希特勒就通过二战把德国领到了自我毁灭的边缘，同时也把欧洲和环地中海地区推向了战争的深渊。那么，诞育了贝多芬、海涅、歌德和康德的德意志民族，为什么会产生反人类的“第三帝国”呢？这里的原因固然可做多角度的分析，但最直接的，应该是德国在建国的过程中形成了军国主义的传统。
历史上，德意志民族长期处于割据状态。962－1806年，说德语的众多小邦组成了一个松散的“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史称“德意志第一帝国”。帝国各邦之间不断征战，人民灾难深重。在1618－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期间，德意志民族竟有将近40%的人丧生。战争结束后，欧洲列强却只顾自身利益，继续阻挠德意志建国。直到1871年，军力最强的德意志国家普鲁士在“铁血宰相”俾斯麦的带领下击败法国，才最终建立了统一的“德意志第二帝国”。正是在这100多年间，德意志民族形成了崇尚威权与军力的军国主义文化氛围，并进而上升到哲学高度。黑格尔就曾公开赞美战争，认为战争有助于保持“一个国家合乎道德的健康状况”，“使人民免于长久和平带给他们的腐化”。可以想象，在一个公众可以接受这种暴戾言论的国度中，纳粹的出现是何等自然。1918年，第二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败，宣告终结。经历了一个软弱涣散的“魏玛共和国”时期之后，纳粹领导的“第三帝国”作为德国军国主义的集大成者粉墨登场了。
二战结束后，德国各界对军国主义带来的灾难进行了深刻反省，彻底改革国家的政治经济体制、积极推进欧洲一体化进程、着力消除邻国的疑惧，使德国重新成为一个得到世界各国信任和尊重的国家。在这个过程中，德国的政治文化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型。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德国各界对军国主义、种族主义和排外势力的言论与活动一直异常敏感，稍有苗头立即施加舆论压力，直至通过法律途径予以制止。对德国政界人士而言，很多具有禁忌性的话题是绝对不能越雷池半步的，否则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
近年来，海外派兵在德国一直是一个很有争议的话题。去年9月，德军在阿富汗的轰炸行动中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国内舆论哗然。反战人士认为，德国向海外派兵违反了《联邦基本法》，应立即停止。民意测验表明，德国民众普遍对海外派兵也持保留态度。在这种背景下，德国政府在派兵的原因与程序等方面一直非常谨慎，尽量淡化海外派兵与国家利益之间的关系，保护本国的国际道德形象。从表面上看，这次克勒的言论好像只是说得稍微“白”了一点，并没有触犯战后德国政治文化语境中的禁忌。在辞职事件中，批评者和克勒本人似乎都有些“反应过度”。但是，如果回顾一下二战的历史，就可以发现，在某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防微杜渐”即使做的有点过头，恐怕也算不得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