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比亚危机与欧盟行动刍议

    在全球瞩目的利比亚危机中,欧盟及其成员国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在政治、军事、经济等各个领域,都发挥了主导或引领作用,进而对事态的发展方向,产生了重大影响,值得我们密切关注。似乎需要指出的是,今春以来的阿拉伯国家剧变,与欧盟国家的行动力度之间,有着不应忽视的内在联系。 出于地缘政治、经济与安全等因素考虑,欧盟(特别是其地中海成员国)向来认为,维持北非、中东地区稳定,应当在其南地中海政策中,占据核心位置,因为这符合欧洲的诸多利益诉求[1]。为此其对南部邻国的专制政权,往往采取容忍甚至合作态度,尽管这与欧洲的意识形态、政治体制与价值观相左(即使欧洲处于寻求“稳定”还是“民主”的“两难境地”)。然而,年初以来始于突尼斯、埃及的“阿拉伯革命”,很快蔓延到了利比亚、阿尔及利亚、叙利亚、伊朗、也门、巴林、约旦、黎巴嫩等国,引发强烈区域震荡,也直接影响到欧洲稳定,促使欧盟认真作出反思。鉴于这次革命并无“伊斯兰主义”、“反帝”乃至“反以”的意识形态,[2]而是强烈要求实行政治变革,矛头直指本国当权者,欧盟内部较快达成共识,认定事态发展具有“历史性意义”,反映出深刻的“变革进程”,其性质是发生在阿拉伯世界的“民主运动”,有望实现西方历来强调的“普世价值”,并将“特别”对欧洲产生“持久影响”。欧盟认为,对于这一历史进程,绝不能“袖手旁观”,必须作出明确的“战略选择”,即应从根本上改革对南部邻国的政策取向,全力支持各国的民主化进程,以实现该地区的长久稳定,最终实现欧盟的重大利益诉求。在此背景下,以全面促进“民主”为导向的欧盟新伙伴关系文件,得以在3月上旬和5月下旬及时提出。[3]

    然而,利比亚局势的发展演变,则对欧盟新近确定的战略取向,提出了严峻挑战。除人道主义危机与难民潮所造成的直接冲击外(这将促成《申根协定》的修改),更为重要的是,此前的突尼斯、埃及抗议风潮,基本上不存在流血冲突,最终导致两国领导人和平下台。而卡扎菲则凭借自身军力,对弱势的反对派实施武力镇压,这不但将彻底压垮乃至消灭后者,扼杀利比亚自身的民主化进程,而且其一旦成功,会对其它国家的当权者,产生“示范”效应,从而产生更多的武力镇压,严重阻碍当前“阿拉伯世界的颜色革命”。因此,要求卡扎菲“立即放弃权力,以使利比亚迅速踏上有序的民主转型之路”,[4]就成为欧盟一再明确坚持、具有全局性意义的政治目标。而试图加大行动力度,迫使卡扎菲政权倒台,同时支持利比亚反对派,也就成为其必然的行动选择。其中最为突出者,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1)不断加大对卡扎菲政权的制裁力度。早在2月28日,欧盟理事会即在安理会1970号决议的基础之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作出“进一步”决定,对利实行了武器禁运,同时禁止一切可用于内部镇压的装备贸易;对卡扎菲及其他暴力镇压平民的负责人实行签证禁发与财产冻结。3月10日,欧盟将制裁范围扩大到了利比亚主要金融机构。21日再次决定加大制裁力度。在禁止旅行和财产冻结对象的实施范围方面,超出了安理会1975号决议和1073号决议。对于严重践踏人权的行为,如对平民和设施实行飞机轰炸等,作为个人将承担法律责任(这促使大量利政府军指挥官叛逃)。同时还包括了相关的禁飞规定。之后的欧盟首脑会议则又宣布,拟再次加大制裁力度,以使卡扎菲政权不能获取石油和天然气收入,并称成员国将向安理会提出类似建议。[5]  (2)竭力促成安理会“禁飞区”决议通过,以使军事行动合法化。针对卡扎菲政权武力镇压所造成的平民灾难,特别是考虑到利政府军已兵临班加西(反对派大本营)城下,再不进行干预,反对派将被彻底击垮,法、英两国在进行军事准备的同时,积极开展外交行动,谋求国际社会对干预行动的承认。两国领导人于 3月10日 联名致信欧洲理事会主席范龙佩,明确提出在利比亚建立“禁飞区”的设想,呼吁联合国关注利比亚人权形势,称两国正在考虑安理会通过相关决议所应包含的内容要点。[6] 之后,萨科奇全力敦促阿盟于 3月12日 正式向安理会提出“禁飞区”建议,强调了人道主义干预的必要性与迫切性,以求最大限度形成共识,避免否决票出现,终使1973号决议于 3月17日 获得通过。决议中提及的“所有必要手段”为军事干预提供了合法性(但限于空中打击,不得派地面部队进行占领),[7]故被认为是“法国和英国外交的胜利”[8]。在决议通过当天,范龙佩与阿什顿即发表联合声明表示欢迎,称为国际社会保护利比亚平民提供了“明确的法律基础”,欧盟“准备在其授权和权限内实施该决议”。[9] (3)率先发起并坚持军事打击行动。安理会决议通过后,法、英、美等国立即实施了空中打击(3月19日)行动,及时阻止了班加西被政府军攻陷,并于一周内有效建立了禁飞区(之后北约介入)。为了保持高压态势,逼迫卡扎菲下台,法、英等国(有1/3以上的欧盟国家作为北约成员,参与了军事行动)尽管面临军费短缺困境,但于近期甚至加大了打击力度。 (4)政治上积极支持利比亚反对派,拓展其外交生存空间。作为反对派的核心组织,利比亚“全国过渡委员会”坚决要求卡扎菲下台,公开承诺日后将推进利比亚的民主化进程,[10] 故被欧洲国家寄予厚望。在此背景下,法国最先与卡扎菲政权断交,承认该委员会为利人民的合法代表。其后,在3月11日利比亚问题特别首脑会议的声明中,欧盟又明确将之称为“政治对话者”。其后,欧盟成员国丹麦、希腊、英国、西班牙、意大利、马耳他和德国等,也先后在班加西设立了办事处。今年5月下旬,阿什顿又正式为欧盟的办事处举行了挂牌仪式,称这是对“利比亚人民坚定不移支持的象征”。在与过渡委员会主席贾利勒的会谈中,双方讨论了在边界管理、安全改革、经济、卫生、教育和建立市民社会方面实行合作的可能性。[11]   应当说,欧盟的上述行动,对于利比亚局势的发展演变,已产生了重大影响。卡扎菲本人的政治生存空间不断受到挤压,反对派的力量则有所增强(体现在军力、战场形势和对外影响力等方面)。总之,利比亚(以及其他阿拉伯国家)政治进程的演变趋向如何,以及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欧盟对南地中海地区各国政策的调整力度问题,都值得我们给予进一步的观察和思考。                                                

    原载《欧洲研究》2011年第三期



[1]    如《经济学家》杂志指出,“稳定压倒一切具有许多理由:保持阿以和平条约;与异教极端恐怖主义进行斗争;抑制大规模武器扩散;保证石油和天然气供给;防止对欧洲的大规模移民等。这些都不是无足轻重的关切”。参见:Europe must do more to support Arab democracy, out of self-respect and self-interest. The Economist,Feb 26th 2011 p48
 
[2] 这是欧洲国家历来担心之处。但《经济学家》承认,“迄今为止2011年的(阿拉伯国家)造反引人注目地不具有伊斯兰主义、反帝和甚至是反以色列的意识形态”。出处同上;再者,法国阿拉伯问题专家利奥纳尔·韦龙(曾任驻伊拉克外交官,法国防部战略局研究员)亦指出了这一点,认为这在阿拉伯世界是“罕见的,是空前的”。参见:郑若麟《“中东巨变”将深刻影响全球国际关系格局——突尼斯、埃及事件的深层次分析》。

[3] EUROPEAN COMMISSION & HIGH REPRESENTATIVE OF THE UNION FOR FOREIGN AFFAIRS AND SECURITY POLICY:(1) A PARTNERSHIP FOR DEMOCRACY AND SHARED PROSPERITY WITH THE SOUTHERN MEDITERRANEAN,Brussels, 8.3.2011,COM(2011) 200 final;(2)A new response to a changing Neighbourhood,Brussels, 25/05/2011,COM(2011) 303

[4] (1)Developments in Libya: an overview of the EU's response,http://www.consilium.europa.eu;(2)EUROPEAN UNION Brussels, 29 March 2011,A 129/11,Statement by the High Representative following the London Conference on Libya

[5]   Developments in Libya: an overview of the EU's response,http://www.consilium.europa.eu

[6]   Joint Letter from Prime Minister David Cameron MP and President Nicolas Sarkozy, 10 March,2011

[7]   UN, Resolution 1973 (2011), Adopted by the Security Council at its 6498th meeting, on 17 March 2011

[8]   The Economist,March 26th 2011 p23

[9]   Joint statement by President of the European Council Herman Van Rompuy, and EU High Representative Catherine Ashton on UN Security Council resolution on Libya,Brussels , 17 March 2011,PCE 072/11,A 110/11

[10]   例如,据外刊报道,在 3月29日 举行的伦敦利比亚问题国际会议上(近40国外长与会),全国过渡委员会曾积极谋求与美国及其盟友建立关系,并宣布了对建设“一个公民社会”的承诺,表示“承认思想和政治上的多元主义,允许通过合法机构和投票箱实现权力的和平转移”。 Financial Times, March 30, 2011, p2

[11] Financial Times, May 23, 2011, p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