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厚:中欧关系再认识

在欧洲人看来,竞争和合作是准确的词。由于前面提到的欧洲传统文化的影响,欧洲人喜欢把小挑战无限扩大化,用中国的成语就叫“居安思危”。德国人在全球治理课程内容的第二部分就是讲权力转移,当然权力是转移了一部分,但并没有发生实质性转移,真的转移了就是我们在上面讲,他们在下面听。但实质而言,中欧关系还是合作和竞争,中欧双方的共同经济利益很大,而且就政治影响力而言,中国仍然弱于欧洲,中国现阶段对欧洲不构成实质性竞争。对中国而言,中欧关系也是合作和竞争。现在我们还没有和欧洲人竞争的实力,而且在发展经济上还依赖于开放的全球贸易体系。我们过去十年在这种开放的体系中获益很大,加快了我们的经济发展速度和提升了国家实力。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对中欧关系不平衡的理解和现实必然导致中欧关系不太稳定,可能我们更处于守势,我们应该在不损害我国核心利益的基础上,小心处理中欧关系。具体而言,可以从两个层面来认识中欧关系。

实质而言,中欧在经济层面有竞争,也有合作,但合作大于竞争,维护和推动了中欧关系的发展。将中国的巨额贸易顺差和中国企业的技术升级相比较,欧洲人更为担心中国企业的技术升级,比如德国财政部的官员丝毫不担心中国向欧洲输入纺织品和低端制造产品,但非常担心中国企业的技术升级,认为这才是对欧洲竞争力的致命威胁。欧洲人也意识到全球化对其经济发展的影响,想办法推行里斯本战略,控制社保支出和减税以减轻企业负担,同时提供资金促进企业创新,想方设法提高自身经济的活力和竞争力。另一方面,对中国进行施压,要求中国人民币汇率扩大浮动空间。在现在贸易开放占主导思想的时代,想利用贸易保护手段来限制进口是十分困难的,欧洲人让人民币升值其实就是想提高中国产品的成本,削弱中国产品的竞争力。而且德国企业对中国的技术转让也提高了门槛和成本。德国财政部的官员有个观点,希望中国企业收购德国经营失败的企业,比如OPEL汽车公司,他们的意思是中国买了这些企业后,自然会得到该企业的研发技术,你再投入研发,当你自己有了技术过后,其他人才会和你共享技术。这其实是在变相提高向中国技术转让的成本和门槛,把德国人自己都无法经营的企业卖给中国人经营,而且不准中国管理者削减本地劳工,中国人要把这些企业维持并发展壮大是非常困难的,风险也很大。当然中欧经济更有合作的一面,欧洲人把中国看成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希望的经济市场,而欧洲也是中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和技术来源地。欧洲人不断向中国施压,要求中国继续开放国内市场和保护知识产权,而我们也要求欧洲反对贸易保护和停止对中国产品的反倾销。我们在开发双方的市场上有巨大的经济利益。当前欧洲人大力倡导的低碳经济也是中欧合作的一个机会。就欧洲人而言欧洲人必须要获得中国的支持。就当前而言,使用石油、煤等传统能源的成本仍然远低于使用新能源的成本,而且对节能技术开发投入的成本要大于收益。如果中国等世界其他国家不遵守排放规则,欧洲人自己一味地搞节能技术和开发新能源是无效的,只能是提高自己的产品成本,损害竞争力。欧洲人在这方面必须得到中国的支持,才能够很好地发展低碳经济。就中国而言,中国有发展低碳经济的内在动力。时至今日,中国的经济发展模式仍然是高投入高消耗,中国每GDP产值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不仅远高于发达国家,甚至高于印度等发展中国家。发展低碳经济所需的节能技术和新能源开发技术是一个新的技术领域,很难判断中国在这些新技术领域和欧洲的差距比传统技术领域的差距大。低碳经济市场是一个还未开发的市场,欧洲人可能认为比我们更有技术优势,但是未来是很难预测的,由于这种不可测性,欧洲人在发展低碳经济上同样面临巨大的风险。这对中国是一个机遇,也许在欧洲倡导的发展低碳经济压力之下中国会实现后发优势。中国需要把发展低碳经济和自己的经济结构调整相结合,不罔顾现实也不停滞不前,找寻到一个平衡发展之路。

中欧在政治外交层面更多的表现出竞争,合作有空间但很困难。当前中国和欧洲在政治外交层面的竞争,主要体现在中国经济发展模式和理念对发展中国家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以及中国经济利益上升对发展中国家产生的向心力两方面,但主要是前者,具体体现在非洲。去德国之前,我并没有设想到非洲问题在中欧关系中如此重要,毕竟我不是搞政治的,而且从经济上来讲我们对非投资虽然增长很快,但与欧非经贸关系而言仍然很小。非洲问题在欧洲外交界、智库和学界十分火爆。只要一提起中国,必谈非洲问题。欧洲人对中非关系迅速发展十分不快,欧洲人选择了以经济利益来造谣和攻击中国,其实无论从非洲的能源储备量还是世界贸易总量的份额而言,非洲均不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欧洲人的不快还不能仅仅用经济利益的冲击来解释,更多的还是地缘政治、传统势力范围和发展模式之争的原因造成。当然欧洲人自己的对非利益还不完全一致,英国和法国在非洲利益较多,而德国较少。当前,中国已经加入竞争者的行列,欧洲人也没有办法,只能想办法压制中国和调整自己的政策。欧洲人采取的具体政策有:第一,要求中国与欧洲合作,接受西方的国际关系原则和理念,并在一些方面对中国的行为适当认可;第二,进行自身政策的调整,比如欧洲人的对非援助政策也在变,对一些专制国家通过ngo的渠道让援助进去,而且也适当增加了非洲人对援助的决定权。对中国而言,必须要对中非关系和中欧关系的发展综合认识。我觉得中国在非洲现阶段主要是经济利益诉求,就政治利益来讲我们还没有实力去发动非洲国家。虽然非洲国家从国际关系角度来讲,很重要,可以给我们很大的支持,比如中国重返联合国,非洲国家起了很大的作用。但非洲在政治上很难完全站在中国那一边。原因有两个:第一,因为我们的国家实力不够,欧洲人还是非洲大陆上最强势的力量,人家的传统影响、经贸联系和援助给的比我们多的多;第二个,社会制度和意识形态差异带来的隔阂。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把欧洲人逐出非洲是不可能的,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把保持和维护中国在非洲的影响存在并逐渐扩大。我们发展中非关系有很多有利的地方:第一,中非关系从历史上来看是基本清洁的,虽然也有民主刚果的历史影响,但不占主导地位;第二,非洲人对发展十分渴望,而且非洲人对中国过去经济改革三十年的成功经验十分欣赏;第三,非洲人对欧洲人有现实的不满,希望看到非洲大陆有更多的竞争者,从这些国家的相互竞争中获取更多的收益。但也有不利的地方,现在和中国外交关系较好的国家,而且中国投资较多的国家,很多是一些不稳定的国家。也就是说我们在非洲的利益存在脆弱性,一旦这些国家发生动荡,很可能导致中国利益的巨大损失和影响的消失。因此,我们要注意平衡对非经济利益的分布,推动经贸关系的发展和经济发展理念的传播,以此提升和推动与非洲国家的政治联系,比如一些非洲国家对中国的经济特区十分感兴趣,我们可以提供这方面的经验和一些配套的制度设计,稳定和维护一些非洲国家的发展。我们还可以思考在非洲维和行动上是否有与欧洲人的合作空间。即使有些国家出现不稳定状况,我们的维和人员也能够迅速抵达,维持这些国家的稳定。中欧谈政治外交的合作大部分集中于多极化世界的建设,也就是中国和欧洲都希望世界多极化发展,但是我们对多极化的理解不一样。欧洲希望以建设多极化世界为目标,采取多边主义为主的手段将中国纳入共同的国际规则体系之中,同时扩大自己的利益。而中国显然很难完全接受现行的西方主导的国际规则。如果欧洲人和中国人对这些规则的认知存在差异而且互相不接受,那么其实仍然是一种竞争关系。但过去和现在的一些迹象表明,中国和欧洲在这个问题的态度上表现出了更多的接近,比如欧洲在逐渐认可中国的对非政策,中国也在苏丹、伊朗和朝鲜问题上表现出了合作的态度。虽然中国和欧洲在政治外交领域有很多的分歧,但不可否认的一个现实是当今国际问题的解决离不开中国和欧洲的共同参与,也许在政治领域摩擦会不断,但沟通和交流绝对不会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