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学:对“欧洲衰落论”的看法
欧洲债务危机爆发后,“欧洲衰落论”似乎获得了更大的市场。在寻找与此有关的资料时,发现了一篇题为“如何测度欧洲的衰落”的博客文章。该文章的作者说,他的大作已发表在《文化纵横》2011年10月。
该文章提出了许多颇有新意的观点,读后受益匪浅。但对他的一些观点和提法则不敢苟同。
(一)该文章认为,“从经济指标比如说GDP(还是那句话,它不能说明一切,甚至很有问题,但我们找不到比它更好的指标)看,则无论是总量还是人均,欧洲的发展都是缓慢的,年增长率能够达到两个百分点以上,就算是非常不错的指标,这与中国这样的国家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且不论作者所说的“欧洲”是指欧盟还是一般意义上的欧洲。众所周知,欧盟是发达国家,中国是发展中国家。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可以长时间地使GDP保持10%上下的增长率,而发达国家显然是做不到的。因此,将欧盟与中国的GDP增长率相比后得出欧洲衰落的结论是欠妥的。
如果我们将欧盟与美国相比,或许会得出一些有益的启示。世界银行经济学家Indermit Gill在2012年写的一篇文章提供的数据表明,进入21世纪后,欧洲在全球GDP中的比重一直保存在30%左右,而美国的比重则从31%下降到23%。在过去的20年中,欧洲的GDP增长率为2%,高于美国的增长率。[1]
(二)在这一段,作者还写道:“原来这么多在中国人心目中犹如神灵的欧洲国家,冰岛、欧猪国(葡萄牙、意大利、希腊、西班牙,后来又加入了爱尔兰),甚至英国和法国,都陷入了债务危机、经济危机,甚至引发了严重的社会问题,社会问题又反过来加重了经济问题。以现代化的开创者,曾经的世界秩序的主宰者英国为例,2011年8月份官方公布的统计数字是二百五十万人失业,一百万16岁至24岁的年轻人失业,占年轻劳动力的20%,同时,食品、电力、煤气、交通费用暴涨(远远超过中国的数字,而我们中国人感到中国的数字已经让我们很难受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补救或掩盖英国所面临的严重经济问题,它的社会福利制度也无法补救或掩盖:英国后来爆发的大规模社会骚乱证实了这一点。我不想再在这里塞入其他比英国情况更糟糕的国家的统计数字和所出现的社会乱像了。如果你说这些都不算问题,都不能作为欧洲衰落的证据,那我们也就没什么讨论的必要了——不必提醒我英国人民的生活水平还是比中国人民高不少,如果我们总是停留在这个层次上没完没了,那也没什么必要讨论了。”
这一段文字有以下几点需要讨论:第一,把失业率和通货膨胀率的高低当作判断一个国家是否衰落的指标也是不尽合理的。第二,国际上并不认为英国和法国同样陷入了债务危机,尽管其经济形势不佳。第三,社会骚扰的爆发也不能被视为判断英国“衰落”的依据。世界上哪个国家没有群体事件?
(三)该文章认为,“在重要的欧洲国家中,只有德国的经济表现最好。德国是欧洲经济总量最大的国家,它的表现尚好,是欧洲的一线希望,但德国经济的良好表现,依靠的不是与其他欧洲国家的经济联系,而是与中国,恰恰是中国经济的强劲增长给了德国订单。”
这一判断有片面性。德国与中国的经贸关系固然密切,并为双方带来了“双赢”,但在德国的对外经贸关系中,欧盟的重要性大大超过中国。德国经济的良好表现不能仅仅归功于中国。
(四)该文章认为:“很多中国人无限羡慕、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专家、学者也曾将其抬得很高的“金融创收”在一些欧洲国家的超高比例,今天已被证明不是其长处而是巨大的缺陷。人类发展指数多次排名世界第一,被一些非常优秀,对于世界历史的发展进程确有非凡的洞见的的学者,如杰拉德·戴蒙德奉为人类发展的希望和样板的冰岛,在金融危机中显出了原形:原来它的绿色、无烟的高生活水平,只是建立在开赌场骗别人钱(包括骗英国的钱,英国一度曾愤怒到想引用反恐法条来制裁它)的基础之上的。英国也因为其经济结构的“高端化”,即金融业所占比例高,而备受折磨。可以这么说,金融业所占比例越高,你的经济就越虚拟化,越脆弱。”
上文称“冰岛开赌场,骗别人的钱”,我认为这一说法也是欠妥的。冰岛确实有赌场(casino)但是,据我所知,国外的学者和媒体在谈到冰岛时,并不是说冰岛为了骗钱而开设casino,而是说冰岛不计后果地发展国际金融业务,把国际金融业比作一种一本万利的casino。换言之,casino是一种比喻,并不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赌场。
冰岛的银行在英国有分行。冰岛金融危机爆发后,在英国接受了大量存款的冰岛银行不愿意支付现金,使许多英国人蒙受巨大损失。为维护本国存款人的利益,英国政府依据本国的反恐法律,冻结了冰岛银行在英国的资产。也就是说,英国动用反恐法律来制裁冰岛开设赌场的说法是不符合事实的。
上文所说的“金融创收”可能是笔误,应该是“金融创新”。应该指出的是,不能因为有了金融危机就全盘否定金融创新。把洗澡水和婴儿一起倒掉的做法是不足取的,尽管实体经济的优越性多于虚拟经济。
我曾在《环球时报》(2009年12月26日)上写过一篇小文章,题为“不能否定金融创新”(http://world.huanqiu.com/roll/2008-12/325517.html)。我在那篇文章中写道:“正如我们不能因为当年东亚爆发了金融危机而全盘否定资本项目开放的好处那样,我们今天不能因为美国遇到了金融危机而将金融创新置于死地。中国的金融改革步伐不能停止,增强金融创新能力的努力不能松弛。”
(五)该文章说:“在英国(又是拿英国举例,对不起英国了)出现的暴乱中,那些青少年将老太太的衣服剥得精光抢走,连条内裤都不给留。这真是人类社会的道德沦落到极点的象征:按照中国传统的习俗,盗亦有道,你至少应该给人留条内裤,一般还要留个打的回家的钱,对于男士尚且应该如此,更何况是对年老女士。”
我看到这几行字时确实很震惊。我试图用搜素引擎获得更多的关于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我用英语输入几个关键词,但没有查到与此有关的报道。
在因特网上找不到有关报道并不意味着这个事件是不存在的。但是,用这样一个事件来论证英国在衰落,可能不是很有说服力,尽管这个事件确实是令人发指的。试问,哪个国家不会发生令人发指的恶性暴力事件?
(六)欧洲是否在衰落,可谓见仁见智,众说纷纭。难以下定论的原因之一,可能是无法确定判断“衰落”的依据和准绳。该文章的下述观点是十分正确的:“我们要讨论欧洲是否衰落,一定要有一套尺度,在这套尺度的测量下,文明或社会是有优劣,有进步与衰退之分的,而且在它测量出来的优劣、进步与衰退,是比较多的人能够认可的。”
尺度何在?该文章写道:“为了满足这样的要求,我选取英国著名历史学家伊恩·莫里斯的那套尺度。伊恩·莫里斯在其名著《西方将主宰多久》首先定义了什么叫做‘社会发展’:‘社会发展就是人们赖以衣食住宿的技术、物质、组织上和文化上的成就,人类以此繁衍后代,解释周围的世界,解决集体内部的纷争,以其他集体为代价拓展自己的势力,以及保卫自己应对其他集体拓展实力的尝试。我们或许可以说,社会发展衡量一个集体达成某项目的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在理论上是可以跨时间和地域来比较的。’”
该文章介绍了莫里斯提出的四个尺度:(1)能量获取,具体的测量尺度是人均日能量获取。(2)组织能力,具体的测量尺度是城市化程度。(3)信息处理。(4)发动战争的能力。该文章就是依据上述4个尺度,得出了欧洲在衰落的结论。
莫里斯的4个“尺度”能否被用来判断欧洲在衰落?我的看法是,这4个尺度仅仅在某些方面可被用来证明欧洲是否在衰落。换言之,如要证明欧洲是否衰落,必须用更多的指标。该文章的作者和莫里斯显然忽视了无法证明欧洲在衰落的大量事实。例如,欧洲的国际竞争力、研发的投入、科技水平、教育事业、劳动力素质、出口的能力以及社会发展进程等指标,都能有力地说明,“欧洲衰落论”并非现实的反映。
还应该指出的是,用不同的“尺度”,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而且,我们还必须区分相对实力和绝对实力。欧洲的相对实力在下降,因为在过去的一个世纪中美国的实力在上升,最近一二十年中国和其他一些新兴经济体的实力也在上升。但是,就绝对实力而言,我们无法得出欧洲在衰落的结论。
一个世纪以前,只有占总人口比重很小的少数富人才能拥有汽车;今天,拥有汽车不再是财富的象征了,因此,拥有汽车的富人在总人口中的比重越来越小。这难道是富人的财富在减少吗?非也。与一个世纪以前相比,今天的富人拥有的财富更多了。这个比喻说明,与一个世纪以前相比,富人的相对富裕程度在降低,因为其他人拥有的财富在增加,而富人的绝对财富却在增加。
这个比喻不能被用来说明欧洲的实力吗?
(联系 江时学:jiangsx@cass.org.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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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ndermit Gill, “Demolishing five myths about Europe’s decline”, Europe’s World, Autumn 2012. http://www.europesworld.org/NewEnglish/Home_old/Article/tabid/191/ArticleType/ArticleView/ArticleID/22035/language/en-US/DemolishingfivemythsaboutEuropesdecline.aspx (需要指出的是,Indermit Gill使用的是Euro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