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升：全球金融危机与人民币亚洲化

    内容提要：全球金融危机给新兴国家，尤其是中国，带来挑战美元霸权的机遇。人民币国际化的“入门关”是人民币亚洲化，这一步已经有效地迈开。东亚国家与中国结成“货币联盟”比与日本更能生成贸易效应与福利效应。“亚元”在经济上是可行的，但亚元与欧元不同。未来的亚元将是以人民币为中心的“单核区域货币”，还是辅以日元的“双核区域货币”，将视中日经济实力对比的动态演变而定。人民币在亚洲化的过程中，要妥善处理好与美元、日元的三角关系。中国要抓住全球金融危机这个契机，适时加快人民币国际化的步伐。

    关键词：美元霸权 人民币亚洲化/国际化单核/双核区域货币

Summary: Global Financial Crisis has given the Emerging Market States, especially China an opportunity of challenging US Dollar’s hegemony. The first step of Renminbi’s Internationalization is its Asianization which has seen some initial results. The East-Asian States will acquire better trade effects and benefit effects if they form a currency union with China than with Japan. “Asian Yuan” will be feasible in economic terms, but it will be different from Euro. Whether the future Asian Yuan will be a Single-Cored or Double-Cored Regional Currency will depend on the dynamic evolution of relative economic strength between China and Japan. Renminbi shall appropriately deal with the triangle relationship with US Dollar and Japanese Yen, and China shall seize this opportunity of global financial crisis to timely accelerate Renminbi’s Internationalization.   

Key Words:  US Dollar’s hegemony, Renminbi’s Asianization/Internationalization, Single-Cored/Double-Cored Regional Currency   

 

一、导言：谁的货币，谁的问题

    “不是我不明白，这个世界变化快”。这句虽是一首老歌的歌词，但如果用到当今世界的金融形势上，却最恰当不过。试看昔日的货币：十九世纪的英镑、二十世纪的美元先后统治这个世界；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70、80年代，则分别是德国马克与日元的登场（尽管它们未能成为世界中心货币）；欧元要等到二十一世纪初才在欧洲大陆通行。下一种国际货币又将是什么呢？当下的世界金融危机是否为国际货币领域的又一个分水岭呢？

    我们都应该清晰地记得尼克松时的美国财长康纳利的那句名言：“我们的货币，你们的问题”——他曾经对其欧洲同行如是说。当今的美国财长盖特纳也会这般和中国人说。这句话在当下的金融危机中被诠释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对拥有巨额美元储备或美元国债的新兴国家，更是如此。

    在分析人民币亚洲化之前，让我们先简要回顾一下历史上和当今的国际货币。 

二、回顾国际货币的简要历史 

    在十九世纪之前，国际金融体系是建立在以贵重金属为世界货币的基础上的，有金本位和银本位，属于双金属本位制。从十九世纪起，双金属本位制转为金本位制，除了少数国家如中国，由于缺少黄金而保留银本位制。

    工业革命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英国世界工厂的地位使得英镑成了世界上与黄金并行的世界货币。1850年，英国的城市居民已超过60%以上，钢铁产量超出当时世界上所有其它国家钢产量的总和，煤产量超过2/3多、棉布1/2。

    随着1929年的大萧条以及英镑地位受到撼动，世界进入了浮动汇率的时代，多个“货币集团”形成：英镑集团（由英国控制）、法郎集团（由法国控制）、美元集团（由美国控制）等。

    二战结束后，美国成了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国家，拥有全球3/5的黄金储备、1/2的GDP。经过多次的国际金融会议，形成布雷顿森林体系，结果是“双挂钩体系”（美元与黄金挂钩，而其它国家的货币则与美元挂钩）以及美元转变为主要的国际货币。这两点为确保美元在日后的垄断地位奠定了基础。

    2008年由美国的次贷危机引起、迄今依然蔓延的全球金融危机虽也损及美元，其霸主地位从根本上暂时还不会改变，但新兴国家已经开始挑战美元霸权。  

三、新兴国家挑战美元霸权

    欧盟以及一些新兴国家，尤其是俄罗斯、巴西及中国针对美元的霸主地位提出挑战。在笔者看来，挑战美元的垄断地位的界标应该就是中国央行行长周小川在2009年3月的文章[1]了。周行长的主导思想是要在世界范围内建立一种超国家主权的储备货币，以避免由一个国家所导致的类似危机。作为新兴国家的“领头羊”，中国率先挑战美元霸权显然是合乎情理的。

    周行长并没有在该文章中提及美国，但该文章其实显而易见是针对美国的。这个不难理解，由于美国是中国最大的债务国，截至2012年2月，中国持有美国国债共计11,789亿美元[2]；同时中国又是世界上美元最大的持有国，截至2011年末我国外汇储备达31,811.48 亿元[3]。同时，奥巴马总统对周行长文章的反应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回答道：“不，没有必要进行货币体制的改革”。倘若您仔细阅读周行长的文章，您便会轻而易举地发现周行长的建议实际上直接挑战美元作为世界中心货币的地位，美国的核心利益也因而受到触及。笔者经过仔细搜寻，在美国对周行长的文章持支持态度的人寥寥无几，其中有“世界单一货币协会”及其主席Morrison BONPASSE先生。

四、人民币的亚洲化

    1. 人民币亚洲化的经济可行性

    人民币要国际化，先要从人民币的亚洲化入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日籍经济学家城野和子（Kazuko Shirono）（简称KS）于2009年1月写的文章《与日元结盟还是与人民币结盟：对东亚货币安排之分析》[4]，是其中一个关于人民币和日元研究的代表性文章。

    KS认为东亚国家与中国缔结货币联盟和与日本或美国缔结货币联盟相比，前者能生成更多的福利；他认为日本在与东亚的货币联盟中似乎已不再是主角了，并且如果中国在该地区的相对实力进一步加强的话，这个趋势还可能得以继续。

    KS认为：“……如果中国在地区贸易的地位进一步深化，并且中国在贸易中的权重继续增加的话，我们可以看到与中国缔结的地区货币联盟生成的福利将会更加显著。这反过来说明如果日本在地区贸易中的份额继续降低的话，与日本缔结货币联盟对东亚经济体的吸引力会越来越小”。[5] 他分别阐述了共同货币以及东亚经济体与日本、美国和中国缔结的货币联盟的贸易效应和福利效应。

    KS的结论是：“该文章的分析表明：如果东亚将形成一个货币联盟的话，中国比日本可能在东亚的共同货币安排中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6] 在该文章中，让笔者印象最深的是这句话：“……如果东亚将形成一个货币联盟的话”，表明即使KS也不确定中国是否愿意结成货币联盟。笔者遍搜文献，发现“货币联盟”这个词仅在日本学者中使用，在中国学者中几乎见不到。

    KS虽然在其文章中没有重点讨论人民币国际化，他主要比较中国和日本在东亚共同货币中将起到的不同角色，但KS“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是，他的文章恰好以不同的经济指标、从侧面证明了“人民币亚洲化”的经济可行性及其必然趋势。

    2. 关于“亚元论”

    1） 惊讶的发现

    在比较中日两国在人民币国际化领域的研究中，笔者得出一个令人惊讶的发现，那就是几乎所有的日本研究人员都建议“日元-人民币货币联盟”，而同时几乎没有一个中国的研究人员提出此建议，中国学者甚至极少在其研究中提及日本二字……。在笔者看来，中国经济的上行以及日本经济的下行，尤其是两个经济体之间相对实力的变化是对此作出解释的一个理由。

    然而，KS的这种比较远远难以证明笔者上文的惊讶发现。在笔者看来，政治与历史的背景更能对此加以说明。二战之后在日本的法西斯以及之前的军事侵略，仍然将日本与亚洲其它国家在心理上隔离开来，更不用说在战后日本对法西斯流毒的态度之暗昧与行动之未肃清。

    2） “亚元”可行，但与欧元不同

    “亚元”的主张更多的是以日元和人民币为基础，同时将亚洲的大部分国家的货币纳入，建立一种新型的亚洲货币，简称“亚元”。这种主张其实很大程度上是想借鉴欧元的模式。现在的欧元区，之前它们各自都有自己的货币。欧元就是在德国马克和法国法郎的基础上，于2001年推出的一种欧元区的区域新货币，以此替代原先的成员国货币。迄今，在27个欧盟国家中，已有17个成员国加入欧元区。

    笔者并不认同这种主张，主要由于亚洲大陆和欧洲大陆存有根本性的区别，即欧洲大陆由于地缘和国家的特点，经历了千余年的融汇，已经有了文化和民族融合的基础以及相当高的同质性；而亚洲的地理特征参差不齐、历史发展快慢不一，至今亚洲国家之间还存有显著的异质性。亚洲国家间的差异性要远远大于欧元区国家。

    欧洲国家之间有“共同的价值观”，而这对要建立货币联盟的国家是至关重要的。欧盟议会的资深议员菲利普•赫尔佐格先生在一书[7]中就认为：欧盟诸国各不相同，但由于“共同的价值观”才走到一起。他说：“这些共同的价值观首先是基督教，接着是文化启蒙，尤其是对民主的发明（与我们美国的表兄弟们一道）”。他从宗教、文化以及奠定现在西方社会基石的民主出发，对欧盟的建成加以阐述。

    而在亚洲，源于印度、而后盛于中国的佛教在很大程度上也成了亚洲，尤其是东亚和东南亚很多国家的宗教基础，而中国的儒学和政体也成了它们的文化和法制基础。尽管如此，由于日本在二战期间对亚洲各国进行了悍然的侵略和践踏，战后由于美国的保护而致使日本没有彻底反省，日本和亚洲国家，尤其是和中国之间的历史隔阂，在近期之内还不可能得以消除。这个在欧洲就做得很好。德国虽然发动了二战，对他国进行了侵略，尤其对犹太人进行了种族灭绝，但二战之后，德国进行了彻底的反省，无论对战犯的处罚以及后来对民众的教育。而今天的日本依然还在教科书上不承认南京大屠杀，这样，日本的年轻人也难以从其祖上的罪恶中汲取教训。

    3） “亚元”：单核还是双核

    除了上述的地理和国家的异质性，以及宗教、文化和法制基础，日本由于经济持续停滞不前，东亚新兴国家在贸易上对日本的依赖正在减少。毋庸置疑，中国的经贸将持续扩张，东亚各国对中国的依赖性将进一步加强。笔者认为如果这个趋势继续走下去，未来的亚洲将是一个以人民币为中心的人民币货币联盟区域，其它国家将更愿意与中国结成货币联盟。笔者相信随着中国经济的进一步崛起，而日本经济由于结构性的根本问题及其对美国的严重依赖性，从远期看来，日本的相对地位只会下降，而这将进一步加强中国在亚洲的领导地位。落实到货币上，人民币将领军亚洲，极有可能进一步提高人民币亚洲化的深度和广度。

    因此，至少在近期和中期，在亚洲还难以建立起和欧盟类似的亚洲政治联盟（亚盟）以及和欧元类似的亚洲货币体系（亚元），但从远期来看，亚洲区域货币的建立是大势所趋，很有可能建立起“单核货币区域”：以人民币为中心的亚洲货币联盟，或远期日本的实力如果没有下降很大的话，则可建立起“双核货币区域”：这个货币联盟将以人民币为中心，但以日元为辅助。笔者所指的“双核”是类似于一个大核（人民币）和一下小核（日元）的格局。

    至于未来日元在亚洲区域货币联盟中所扮演的角色，即日元能否作为一个“小核”，则是一个相对复杂的问题，在此不细加阐述，这要看届时日本经济与中国经济的相对实力比较而定，而这种比较将是一个动态的过程。

    4） 人民币与美元、日元的三角关系

    笔者认为人民币在亚洲的最终地位的确立，还在于如何处理人民币与美元、日元这三角关系；而人民币与日元在亚洲区域的全面竞争，甚至一定程度的冲突，则是人民币亚洲化乃至国际化不能回避的问题。朱和严也认为：“从互动性分析发现人民币受日元和美元的冲击效果显著，因此必须妥善处理人民币与日元和美元的关系。人民币的崛起和与日元的竞争是亚洲区域货币金融合作中不可回避的问题，是构建亚洲区域货币体系的重点和难点，也是人民币能否成为区域性货币的关键。”[8]

    在全球金融危机条件下，许多亚洲国家都拒绝了美元而改用本币进行贸易结算，而其中金砖国家向美元发出的挑战最为严峻。金砖五国在全球生产中的份额达20%，占全球贸易额的近三分之一。金砖国家第四次峰会2012年3月29日在印度新德里举行，会议发表《德里宣言》。宣言批评西方国家央行的货币宽松政策伤害了新兴国家利益。4月在新德里金砖国家财长和央行行长甚至决定使用本币进行贸易和投资。

四、结语 

    全球金融危机后，新兴国家，尤其是中国开始挑战美元霸权。人民币要国际化，先要从人民币的亚洲化入手。未来的“亚元”是以人民币为中心的“单核区域货币”，还是辅以日元的“双核区域货币”，要看届时中日经济实力的动态对比。人民币在亚洲的最终地位的确立，还在于如何处理与美元、日元的三角关系。全球金融危机让西方世界，尤其是美国经济陷入困境；中国要抓住全球金融危机这个契机，适时加速人民币国际化的步伐。

 

    本文作者赵永升为全法中国法律与经济协会副会长，国际学术期刊《欧洲法律与经济评论》责任编辑，巴黎第一大学经济学院金融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