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罡:德国是不是欧盟财政转移支付中的最大赢家

    欧洲债务危机爆发后,德国在应对危机中的表现非常引人注目,对德国的“批评”和“褒扬”时有所闻。

    塞巴斯蒂安·马拉比[1]是《金融时报》特约编辑,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国际经济学方面的资深研究员。他在《金融时报》(2011)发表的一篇文章中说,[2] 在欧洲债务危机爆发后,德国使用各种手段来努力减小其在欧元救助中的付出。这些手段包括:强迫危机国家进行紧缩、呼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介入、试图游说中国出钱出力、创建欧洲金融稳定基金。但现在看来,德国这些避免自身付出的手段和措施在救助欧洲方面是失败的,欧洲大陆正在接近可怕的深渊。现在是德国果断做出决定的时候了:在救助欧洲方面德国应该付出多少?

    马拉比认为,德国要就这一问题做出一个明智合理的回答,就必须摒弃这样一个同样在北欧国家也被广泛认同的观念,即外围的南欧国家没资格成为欧盟财政转移支付的受益者。德国和北欧对南欧国家的这种观念虽有偏颇,但也并不是空穴来风,是有一定根据的。希腊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希腊人50多岁就退休,希腊还曾在财政赤字标准方面作假。在这种情况下,希腊要求一系列的救助,又怎能不让德国人厌烦?尽管希腊人过着福利待遇优越的生活是事实,但德国和北欧国家对其懒惰的憎恨显然是过头了。实际上,德国从欧洲货币联盟中获得了无数的好处,本该在救助欧洲方面付出更多。

    马拉比首先从汇率入手,对德国从欧元中得到的好处进行了颇为有力的评价。他说,自2009年以来,巴西和瑞士经济稳定,大量的热钱涌入这两个国家,两国货币面临着升值压力。如果德国没有加入欧元区,其货币将和瑞士法朗一样面临升值压力,将对其制造业的发展和产品出口极为不利。20098月至20115月间,德国出口增长了18%。据估算,如果德国没有加入欧元区,其出口将仅增长10%左右。

    马拉比说,如果欧洲这些外围国家没有加入欧元区,其货币将会自行贬值,虽然难逃全球金融危机的冲击而出现金融动荡,但货币贬值会增加其产品的竞争力,不会出现竞争危机。诚然,危机爆发后,欧洲货币联盟在外围国家做出了一些调整,但这些调整并没有影响德国的出口繁荣。由此可见,德国人不应该单纯地去谴责懒惰的希腊人,而是应该与其分享在欧元区获得的好处。

    马拉比进一步从货币政策和经济周期角度分析了,欧元和低利率对德国的好处。欧元诞生的十年间,欧元区利率逐渐下降,逐渐与德国的利率水平趋同。低储蓄率的南欧国家可以较低的利率成本从高储蓄率的核心国家获取贷款,就好像是从核心国家获得了贷款利率打折。当时宽松的货币政策对欧盟成熟的核心国家是合适的,但对具有通胀倾向的东南欧赶超型经济体而言,这种宽松的货币则是逆经济周期而行的,会加剧通货膨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向来憎恨通货膨胀的德国人没有看到,爱尔兰和西班牙所遭受的房地产泡沫和银行破产至少是由集中的货币政策太德国化,即太宽松造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德国应该补偿这些危机国家的,而不是一味责备他们。

    马拉比还从资本流动的角度分析了欧元对德国吸引外围国家资本的助推作用和对外围国家的消极影响。欧元危机的爆发虽然严重影响了欧元的活力和信誉,但这似乎并没有对德国造成不利影响。作为欧洲储备资产的主要发行人,大量的资本从外围国家流入德国,导致德国十年期政府债券的收益率降到2%左右。在全球经济增长趋缓的背景下,这种资本流入对德国经济增长是极为有利的。这与美国借助美元国际货币的地位而获得好处的情形是类似的。从这种国际货币安排中获益的国家应该在维护其他国家方面投入更多一些,德国也不例外。

    相反,欧元却导致了外围国家资本的流失和政府融资的困难和成本的增加。在欧元诞生前,准备退休的葡萄牙人是用本国货币埃斯库多进行储蓄和缴纳养老金保险费的,这就为埃斯库多债券提供了稳定的客户基础,所以葡萄牙政府有充足的资金来源以获得融资。但是,欧元的使用消除了葡萄牙国内储蓄者对不同货币资产的偏见,葡萄牙储蓄者现在在德国也可以购买欧元资产而不一定必须在本国买。欧元的诞生使葡萄牙中央银行职权让渡给欧洲中央银行,由于没有本国中央银行作为最后贷款人来作担保,葡萄牙政府必须为充满担忧的投资者支付更多。结果葡萄牙的借贷成本要远远高于在使用本国货币时的借贷成本。

    从上面的分析中,马拉比得出结论,德国人说欧洲货币联盟存在财政转移支付是对的,但说这种转移是单向的就不正确了。德国在救助计划和地区间转移支付方面付出很多,但其通过贸易和货币渠道获得的收益也是很大的。如果德国能够看到并接受这一事实,她一定会主动去挽救欧元,更加努力地去建设一个更加一体化的欧洲。

    我认为,欧盟转移支付是缩小地区发展差距的一个重要政策工具,在缩小落后地区与发达地区差距和促进地区趋同和欧洲社会凝聚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不可否认,德国和北欧国家在地区发展中做出了很大的资金贡献,成为地区发展资金的净流出者。欧盟能发展成为世界上一体化程度最高的一体化组织,成为世界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典范,一个重要方面是欧洲各国在一体化进程中就利益分配问题进行的博弈和妥协。

    正如马拉比所谈到的那样,德国虽然在欧盟地区转移支付中做出了很大的资金贡献,但在出口、汇率、利率、市场等方面获得巨大好处。德国经济受益于此才能保持出口、投资、消费和经济的稳定增长。马拉比进而指出,欧元区外围国家在出口、汇率、市场方面承受了很大压力和处于不利的环境中,才最终导致了危机在外围国家爆发。

    我认为,马拉比的这些观察是有一定道理的,但也必须承认外围国家是欧盟转移支付的受益者,西班牙、希腊、葡萄牙等外围国家每年从欧盟获得巨大的地区发展资金,对开发这些国家落后地区经济、提高落后地区居民收入、扩大就业,促进这些地区的社会凝聚发挥重要作用。这些国家同样是欧盟转移支付的实际受益者。简言之,南欧外围国家虽从地区转移支付中获得大量的资金支持,但在一体化过程中要进行必要的调整,承担一定的压力和损失。德国虽是欧盟地区转移支付资金的净贡献者,但在经济货币一体化过程中获得了扩大市场和规模经济的好处。由此可见,在转移支付中没有所谓的大赢家,欧洲一体化本身就是一个共赢的博弈过程。在分析和研究欧洲一体化过程中,必须看到欧洲各国领导人谈判和妥协的智慧。利益分配的平衡是欧洲一体化能够发展和深化的重要原因。

 

    (联系 李罡:l-gang@cass.org.cn



[1]塞巴斯蒂安·马拉比1964年出生于英国,知名作家、记者。马拉比1986年毕业于牛津大学,曾在《经济学人》杂志工作13年(1986-1998),《华盛顿邮报》编委会工作8年(1999-2007)。现为是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国际经济高级研究员,《金融时报》特约编辑,主要专注于经济全球化和国际经济领域的问题。

[2] http://www.ft.com/intl/cms/s/0/a1e77c1e-15f2-11e1-a691-00144feabdc0.html#axzz255A9v3B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