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学：债务危机重压下的欧洲经济形势

    不同的机构对2011年欧洲经济形势的描述不尽相同。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2011年9月发表的《世界经济展望》，2011年欧洲经济增长率为2.0%（低于2010年的2.2%），其中欧洲的发达国家为1.6%（低于2010年的1.8%），欧洲的新兴经济体为4.3%（低于2010年的4.5%）。在欧洲的发达国家中，英国的增长率为1.1%（低于2010年的1.4%），欧元区为1.6%（低于2010年的1.8%）。在欧元区成员国中，德国和意大利分别为2.7%和0.6%（低于2010年的3.6%和1.3%），法国和西班牙分别为2.7%和0.8%（高于2010年的1.4%和-0.1%）。深陷危机的希腊、爱尔兰和葡萄牙三国的经济形势不尽相同。希腊和葡萄牙仍然是负增长，分别为-5.0%和-2.2%（2010年分别为-4.4%和1.3%），爱尔兰则从2010年的负增长（-0.4%）变为0.4%的增长。[1] 

    根据欧盟经济与金融事务总司发表的《2011年欧洲经济秋季预测》，2011年欧盟的经济增长率为1.6%（低于2010年的2.0%），欧元区为1.5%（低于2010年的1.9%），英国为0.7%（低于2010年的1.8%）。在欧元区成员国中，德国和意大利分别为2.9%和0.5%（低于2010年的3.7%和1.5%），西班牙和法国分别为0.7%和1.6%（高于2010年的-0.1%和1.5%）。希腊和葡萄牙的经济形势有进一步恶化之虞，因为其增长率分别为-5.5%和-1.9%（2010年为-3.5%和1.4%），而爱尔兰的经济形势则在好转，增长率从2010年的负增长（-0.4%）变为1.1%。[2]

    2011年，世界上许多国家的通货膨胀压力在加大，欧洲似乎亦非例外。根据欧洲统计局2011年10月的统计，2011年欧盟的通货膨胀率为3%（高于2010年的2.1%），欧元区为1.6%，与2010年持平。[3]

    欧洲统计局的数据表明，2011年1~8月与2010年1~8月相比，欧盟与世界上其他国家的进出口贸易分别增长    了14%和15%，欧元区国家的进出口贸易分别增长了15%和14%。[4] 毫无疑问，如果希腊等国没有爆发债务危机，或许欧盟进出口贸易的增长幅度会更大。

    “欧猪四国”的经济形势现状

    国际媒体常将葡萄牙 (Portugal)、爱尔兰 (Ireland)、希腊 (Greece)和西班牙 (Spain) 四国称谓“欧猪四国”，因为其英文国名的第一个字母组成了“PIGS”（猪）。

    2009年12月8日，惠誉宣布将希腊主权信用评级由“A-”降为“BBB+”，12月16日，标普将希腊的长期主权信贷评级由“A-”降至“BBB+”，12月22日，穆迪将希腊主权信用等级从A1下调到A2，2010年4月9日，惠誉将希腊政府债务信用评级从“BBB+”下调2级至“BBB-”。这一切都使得希腊的筹资成本不断上升。鉴于希腊在2010年5月19日有一笔约90亿欧元的债务到期，政府被迫在2010年4月23日正式向欧盟及IMF提出纾困要求。

    自那时以来，希腊已接受了欧盟和IMF的多笔援助，但是由于希腊的债务负担实在过于沉重，财政赤字居高不下，加之政府在此伏彼起的抗议和罢工浪潮中强行实施的财政紧缩政策遏政了经济复苏的活力，因此，2011年希腊不仅没有使债务危机的形势得到改善，而且还经常不断地被国际媒体视为已经遭遇了“有序的违约”或濒临“国家破产”的边缘。

    受房地产泡沫破裂的影响，爱尔兰的银行体系濒临崩溃的边缘。为挽救银行体系，政府动用了巨额资金，从而使银行危机转变为财政危机。2010年，爱尔兰财政赤字相当于GDP的比重高达32.4%。

    为防止爱尔兰危机的“传染效应”进一步扩散，欧盟和IMF曾要求爱尔兰接受外部援助，但爱尔兰政府不同意。鉴于经济形势未见好转，且有不断恶化之虞，爱尔兰政府被迫在2010年11月28日宣布，同意接受欧盟和IMF提供的850亿欧元的救助。[5] 根据爱尔兰政府与欧盟和IMF达成的协议，爱尔兰必须同意在2015年以前将财政赤字相当于GDP的比重降低到3%以下，并努力提升国民经济的竞争力和强化银行体系的活力。可喜的是，爱尔兰的形势已出现了一些好转的趋势。

    葡萄牙是继希腊和爱尔兰之后陷入危机的第三个欧盟成员国。由于葡萄牙政府长期奉行寅吃卯粮的赤字财政政策和负债发展战略，加之国际竞争力在2004年欧盟东扩后每况愈下，因此，截至2010年底，葡萄牙的债务负担已重达93%，财政赤字相当于GDP的比重已上升到9.1%。

    葡萄牙政府曾试图通过财政紧缩等手段来避免经济形势的恶化，但在议会遇到了很大的阻力。2011年3月23日，政府的财政紧缩计划第四次被反对党否决。面对反动派的不合作，苏格拉底总理愤然辞职。不断恶化的政治和经济形势终于迫使葡萄牙就范。4月6日，苏格拉底总理表示，葡萄牙将向欧盟和IMF寻求财政救助。

    2011年，西班牙的经济形势也颇为引人注目。西班牙面临的问题主要是：失业率高达20%，财政赤字相当于GDP的9.2%（2010年底），银行体系因房地产泡沫破裂而岌岌可危，国际竞争力得不到提高。因此一些国际媒体对西班牙能否避免成为又一个“多米诺骨牌”忧心忡忡。

    令人欣慰的是，西班牙的债务负担不重（2010年底债务总额仅相当于GDP的 60.1%）。而且，西班牙实施的一些改革措施已初见成效。因此，许多人认为，作为欧元区的第四大经济体，西班牙经济“大而不会倒”。

    2011年10月27日，欧盟首脑会议制定了被认为是可能会使欧洲债务危机的形势大大好转的纾困方案。这一方案的主要内容是：将希腊的债务“减记”50%、扩大欧洲金融稳定工具（EFSF）资金容量以及强化欧盟银行体系的活力。目前面临的问题是欧盟如何落实这些措施。

    意大利“大而不能倒”

    意大利的经济形势越来越引起国际社会的关注，因为它的债务负担极为沉重（债务总额相当于GDP的比重高达120%）。许多媒体甚至认为，意大利业已陷入了债务危机。但在严格意义上，一个国家只有在“违约”、“倒帐“（default）或债务重组后才能被视为遇到了债务危机。也有人认为，一个国家只有在提出需要外部纾困的要求后，也可被看作是遇到了债务危机。贝卢斯科尼下台前曾说过，意大利根本没有陷入危机，因为餐馆里人满为患。

    意大利经济形势不佳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重要的是难以提升国际竞争力、产业结构得不到提升以及劳动生产率增长缓慢。而这一切问题的根源与贝卢斯科尼固步自封、缺乏改革的魄力有关。无怪乎许多意大利人在得知贝卢斯科尼辞职后纷纷走上街头，庆祝这一来之不易的日子。他们认为，贝卢斯科尼是一位“不合格的领导人”，只有他交出权力，意大利才能通过大刀阔斧般的改革来摆脱一切经济困难。

    2011年11月12日，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正式向总统纳波里塔诺提出辞职。贝卢斯科尼自1994年弃商从政以来，先后四次出任政府总理，创下了意大利战后连续执政时间最长的总理纪录。

    其实，意大利经济中也有一些积极的现象。例如，意大利没有出现房地产泡沫，银行体系较为稳健，失业率仅为8%，财政赤字不大，预计2011年为4%，甚至低于法国的6%。事实上，由于前财政部长特雷蒙蒂坚持遵守较为严格的财政纪律，意大利的初级财政平衡曾多年保持盈余。这也是意大利能避免经济形势进一步恶化的“法宝”之一。

    此外，如同日本，意大利国债的60%是本国人民拥有的。而且，意大利债务的“杠杆化”不重。这两个因素在很大程度上淡化了意大利债务负担的严重性。

    意大利新总理蒙蒂被认为是有望使意大利经济摆脱困境的“大救星”。法国总统萨科齐在致蒙蒂总理的信中写道：“未来几周将是决定性的时刻。齐心协力，我们就会获得成功。我确信，在那些已采取的措施基础上，再推行一些新的措施，将可以重振信心，恢复稳定和增长。”[6]

    当然，作为欧元区的第三大国，意大利经济形势的进一步恶化无疑会使“大而不能倒”变为“大而不能被救”。

    未来形势中的不利因素

    信心比金子贵重。尤其在欧洲债务危机未见“隧道尽头的光亮”时，信心的强弱无疑能对市场产生非同小可的影响，而信心的提升与欧盟应对危机的力度密切相关。

    作为欧盟中两个最大的国家，德国和法国的表现与欧盟能否有力地应对危机  。一方面，受国内政治因素和“道德风险”的影响，法国和德国似乎不太愿意为希腊等国提供更为有利的帮助；另一方面，这两个国家也认识到，危机的久拖不决将严重损害市场信心，从而使形势变得更为不利。

    在经济领域，欧盟成员国之间的相互依赖性已达到非常高的程度。例如，葡萄牙出口的50%面向西班牙、德国和法国；西班牙出口的50%面向法国、德国、葡萄牙和意大利；意大利出口的30%面向德国、法国和西班牙；法国出口的约三分之一面向德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德国出口的约三分之一面向欧元区、美国和英国。

    毫无疑问，这一依赖性能使各国“同舟共济”，但有时也会陷入“一损俱损”的不良境地。换言之，如果意大利和西班牙不能尽快恢复经济增长的活力，其他一些会受到严重的消极影响。

    欧盟和IMF在向希腊等国提供援助时附加了严厉的条件，即受援国必须实施财政紧缩政策。但是，众所周知，在危机时期，“勒紧裤腰带”是不利于刺激经济的。这就创造出一种恶性循环：财政紧缩导致投资和消费减少，从而使经济增长失去活力，而经济的停滞不前不仅不能减轻债务负担，而且还会进一步打击了市场的信息，削弱了实现财政平衡的能力。由此可见，欧盟既要尽快改善希腊等国的财政形势，又要重视经济增长。

    亡羊补牢

    欧洲债务危机的根源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欧元制度设计上的一个严重的缺陷，即统一的货币政策得不到统一的财政政策的支持。为消除这一缺陷，欧盟决定强化经济治理。2010年9月，欧洲议会、欧盟理事会通过了一揽子强化经济治理的规章制度。

    欧盟经济治理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仅仅是指加强财政纪律，广义则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是预防成员国的财政赤字及债务负担超过欧盟《增长与稳定公约》的有关规定，二是对不能遵守这一规定的成员国罚款。

    在预防性措施中，最为引人瞩目的是“欧洲学期”（European semester）。根据这一构想，欧元区各成员国在本国立法机关通过预算之前，必须在1月~7月期间接受欧盟委员会、欧洲联盟理事会、欧洲理事会和欧洲议会的审查。

    令人惊讶的是，也有人反对欧盟强化经济治理。例如，欧洲议会议员、英国独立党前主席尼盖尔·法拉格认为，强化经济治理是一种反民主的行为，由欧盟、欧洲中央银行和IMF三方组成的“三驾马车”不应该对希腊人说英国做什么和不应该做什么。[7]

    （2011年11月23日完稿。发表于《当代金融家》杂志2012年第1期。联系作者：jiangsx2cass.org.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