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元伦:德国在欧债问题上的立场辨析
内容提要
德国在欧债问题上所持的六点立场事出有因。欧元区国家,包括“危机国”和“施援国”,都将不可避免地经历数年艰难的时日;但是德国的立场有利于欧洲的未来,其前提条件是欧元区国家必须成功地实现重大的改革和积极有效地达到进一步的联合。欧洲依然有希望。一、问题的提出
自从2009/2010年之交肇始于希腊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爆发以来,至今已经持续将近两年未见缓解,反而有进一步蔓延与恶化之势。这场欧债危机又一次显露了大西洋两岸欧美关系的间隙和欧洲内部的分裂。它让人想起了2003年。当年伊始,美国发动了入侵伊拉克的战争。时任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的几句话一下子把欧洲劈成了两半:“新欧洲”与“旧欧洲”。西班牙、波兰、匈牙利、捷克、意大利、丹麦、葡萄牙与英国八国元首秘密签署《八国文件》,明确表态支持以美国为首所采取的行动[1],被人称为“新欧洲”;而包括德国、法国在内的另一批欧洲国家则持反对态度,被人叫做“旧欧洲”。与此同时,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和法国哲学家德里达联名于2003年5月31日在德国《法兰克福汇报》上发表了题为《2月15日,欧洲人民的团结日;以核心欧洲为起点,缔结共同外交政策》的文章,倡导建立以法国、德国为轴心的“核心欧洲”,自强自立于美国。他们的文章加上几乎同时发表的其他人的一系列文章,把欧洲精英界也分成了两个营垒。这场由伊战引起的欧洲内外分裂,随着时间的流逝,后来渐渐得到了修复。 而今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又一次使欧洲内外面临新的分裂。在外部,美国总统奥巴马公开责怪欧债危机拖累美国经济,美国还有高官称“世界经济75%的困难”是由欧元区造成的[2];而欧洲人则反唇相讥,说“美国没有资格给欧洲上课当教师爷”,“虽然欧洲处于危急中,但欧洲比美国要稳固得多”[3]。虽然这一次大西洋两岸的争执不及2003年激烈,然而欧洲内部的分裂却比上次更为深刻。欧债危机把欧元区成员国分列两队:一边是“危机国”希腊、爱尔兰、葡萄牙,可能还有意大利、西班牙等;另一边则是“施救国”,以德国为首,还有法国、荷兰、芬兰、奥地利等。由于利益和处境不同,它们在救助问题上的立场自然各异。欧债问题愈演愈烈,有人或多或少地归咎于德国所采取的立场。德国的立场主要可归结为下列六点:起初坚持“不救助”原则;后来同意参与救助,并承担“大头”,但要“危机国”接受严格的条件;主张私人投资者也应参与救助行动;反对发行欧元区共同债券;建议实行金融交易税;倡导加强欧元区中长期经济治理,甚至建立欧元区经济政府。德国的这六点立场事出有因。其实它们对欧元区国家中长期健康发展有利,但在当前不可避免地要为此付出某些痛苦的代价,包括严厉的财政紧缩及其所带来的种种不适。不过依然可以相信,这场由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引起的欧洲内外的新一轮分裂,也将会随着各方所作出的巨大努力而渐渐归于平息。二、德国在欧债问题上的立场事出有因
(一)德国立场1:欧债危机爆发之初,德国反对对“危机国”施以援手。理由有四:第一,德国认为这样做违背欧共体章程。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一系列基础性条约都没有这类规定:无论是1958年初生效的《罗马条约》,1992年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还是1997年的《阿姆斯特丹条约》。德国认为,既然欧盟、欧元区成员国各国财政独立,当然责任自负,别国没有救助义务。第二,德国自身的财力也相当有限,本国的债务负担也并不轻松。西德的财力已因统一东德而受到削弱,迄今已向东部地区投入了1.3万亿欧元,2017年前还需每年投入1000亿欧元左右。德国2010年政府财政赤字也高达GDP的4.5%,公共债务则相当于GDP的83%。第三,德国人最近十几年确实生活不易,可以说是节衣缩食:据国际劳工组织(ILO)报告,德国从2000年到2009年实际工资下降了4.5%[4];而出口制造业每小时附加值在1995-2007年12年间提高了45%,大约为意大利6.6%的7倍;1999年引入欧元前,意大利工资水平低于德国,而今意大利单位劳动力成本已比德国高出25%;欧元启动前夕,欧洲国家福利水平,以意大利为100,希腊为69,葡萄牙为74,西班牙为82,法国为104,德国为109,卢森堡最高为174[5],而今希、葡、西等国的福利水平已经赶上德国。第四,在这些背景下,德国民意自然不愿意本国掏自己腰包为那些“不负责任”的危机国提供援助,牵制了政府的决策行动能力。德国执政联盟在最近多次重要的地方选举中连连失利表明了这一点。 (二)德国立场2:出于自身和共同的利益考虑,德国还是不得不出手救助危机国家,且承当“大头”,同时对受援国提出严厉的条件。德国的这种态度也是有缘由的。第一,欧洲主权债务危机涉及到欧洲的重大政治利益。如果希腊、爱尔兰、葡萄牙等国真的因此而导致国家破产,或个别成员国退出欧元区,虽然这决不意味着欧洲就“死定了”,但无疑会给欧元、欧元区、欧盟及至整个欧洲带来沉重的打击,不仅是经济的,更重要的是在政治方面。欧元是欧洲一体化半个多世纪奋斗的核心成果;欧洲统一货币1999年的诞生、2002年的投入使用,也经历了欧洲人整整三十年的艰辛付出:从1969年的魏尔纳计划,经1979年的欧洲货币体系,再到20世纪90年代为实现欧洲货币联盟分三阶段所作出的巨大努力,最终问世的欧元提高了欧洲的地位,改善了欧洲的形象,有利于欧洲的发展;对于德国而言,为了得到欧洲国家包括法国对两德统一的支持,宁愿放弃德国人所十分珍爱的本国货币马克,这首先是一项重大的政治决策。所有这一切,决定了德国必须参与救助行动,包括2010年5月第一次由欧盟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还有欧洲央行合作向希腊提供的1100亿欧元,2010年11月为救助爱尔兰提供的850亿欧元,2011年5月向葡萄牙提供的780亿欧元,2011年7月第二轮向希腊救助1090亿欧元。在迄今为止的欧洲金融稳定基金4400亿欧元中,德国出资1230亿欧元,占25%以上(法国占20%)。2011年9月29日德国议会以绝对多数票通过议案,把德国所承担的份额从1230亿欧元增至2110亿欧元。第二,救助危机国实际上也是在救助德国自己。欧元区和欧盟大约分别占到德国对外贸易和对外直接投资的50-60%。在希腊的国债买主中,德国银行占了9%。德国的银行是爱尔兰的最大债权人,给爱尔兰的贷款总额达1130亿欧元,占用了德国银行总资本的1.8%[6]。第三,德国对受援国提出严厉的条件,特别是整顿财政,这还同德国一贯坚持的经济政策指导思想有关。就财政货币领域而言,德国一直追求财政平衡、货币从紧(虽然它自己在少数年份因故也未达标)的政策,并收到举世公认的良好效果。德国自然不愿容忍那些不遵守财政纪律、不量入为出、滥用国债、滥用福利等等不轨现象。为此,希腊迄今已经提出了七个财政紧缩计划,要求公务员等削减30-40%工薪,其程度不可谓不激烈,但实在也是既无奈又必要。 (三)德国立场3:要求私人投资者参与救助。这里所指的“私人投资者”主要是欧洲的大银行、保险公司和大基金机构组织等。德国之所以主张要私人投资者也参与救助行动,一方面固然是要它们也出力出钱,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在保护它们,同时着力提前警告它们,要充分做好思想与物质准备,以应对希腊等危机国发生严重的债务违约,防范出现危及整个欧洲金融体系的大危机。关于前者,在欧元区特别峰会于2011年7月21日举行的会议上,决定从7月开始对希腊进行第二轮救助,总额1090亿欧元,其中730亿来自欧洲金融稳定基金,360亿来自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新贷款期限由原来的7年延长至15-30年,外加10年宽限期;新贷款利率由目前的5.5%下调到3.5%,同样也会降低向爱、葡提供的贷款利率;扩大欧洲金融稳定基金的灵活性和使用范围,允许其介入欧元区政府债券二级市场,可以购买欧元区所有成员国的政府债券,包括希、葡、爱等。与此同时,鼓励私人投资者今后3年(2011~2014年)自愿贡献500亿欧元救助希腊,其中净出资370亿,债务回购126亿,2011~2019年私人参与救助计划总“贡献”应达1060亿欧元。关于后者,人们提醒欧洲银行不仅面临主权债务危机的冲击,而且还面临着更大的非主权债务违约的风险。截至2011年3月,欧洲银行持有希、葡、爱、西、意等国债务总共将近2.2万亿美元[7]。其中,欧洲银行2010年底持有982亿欧元的希腊国债,522亿爱尔兰国债,432亿葡萄牙国债,这些国债的60%左右为本国银行持有,其余则由外国银行购买;在非主权债务方面,欧洲银行对上列危机国的机构和个人发放的商业和零售贷款数量非常庞大。如法国4大银行和德国12家银行在上列5国发放的这类贷款(房屋抵押贷款、小企业贷款、公司债券、商业房地产贷款等)总额分别达到3000亿和1740亿欧元,远远大于对上列国家的国债持有额。德国主张私人投资者参与救助,其动机之一是要欧洲银行作好应对各种债务违约的准备,其方法可以考虑是短期债券转为长期、到期债务展期、新债券换旧债券以及银行资产减记(欧洲银行2011年7月22日声明,将自愿减记所持希腊债券价值的21%,目前欧洲90家大银行所持希腊债券达980亿欧元)。此外,考虑到欧洲银行总资产占全球53%[8],一旦出事,后果不堪。为此,欧盟已要求欧洲银行业大规模增资,率先执行《巴塞尔协议Ⅲ》,到2019年前增资4600亿欧元,将其核心资本充足率提高两倍,例如德国中小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将由2%提高到7%。 (四)德国立场4:反对发行欧元区共同债券。尽管几经周折努力,欧债危机仍在恶化。于是,有人提出了一系列新的建议,主要是两条:一是大幅度地扩容欧洲金融稳定基金,如英国广播公司2011年9月26日援引IMF的消息称,一个庞大的拯救欧元区方案正在成形,按照计划,欧盟救助基金的可动用资金可能将从目前的4400亿欧元提升到2万亿欧元;二是发行欧元区共同债券,意大利总理最近讲话认为,欧洲如果能联合发行债券,可以有效地使个别国家的政府债务由大家共同分担,这是一个解决欧债问题的总体方案。然而德国对此至今依然持反对态度。原因是:第一,认为目前条件不具备。欧洲理事会主席(即“欧洲总统”)范龙佩的观点对应了德国的立场。他认为,只有等欧洲经济和预算得到更好的调整,预算赤字真正得到改善,各国都处于收支平衡或几近收支平衡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发行欧元债券了。而目前,各国负债情况迥异,从爱沙尼亚的国债占GDP的6.6%到希腊的142.8%,因此现在不是发行欧元区共同债券的恰当时机[9]。第二,德国也未必承担得起。德国政府则表示,引入欧元债券会将欧盟变为“转移联盟”,陷入国家间相互援助的恶性循环;加上大幅度增加救助基金,德国也未必承担得起。因为欧洲金融稳定机制所需资金需要3A信用级别的担保,因此扩容的负担将落到欧盟6个享有3A信用评级的成员国(德国、荷兰、芬兰等)头上,这意味着这些国家提供的贷款担保金额会达到该国GDP的1/4左右,一旦危机国“拆烂污”,反过来也会对这些国家的财政状况和信用评级产生不利影响[10]。第三,如果引入欧元债券,会直接损及德国的利益。对德国来说,引入欧元债券意味着高利息,意味着加重德国纳税人的负担。信用好的国家必须为“欧元共同体”支付更高的利息,而像希腊这样的高负债国家可以支付比以前低的利息。据德国媒体估算,如果引入欧洲债券,德国支付的利息将比之前多2.3%,每年将多付470亿欧元利息[11]。第四,关于发行欧元区共同债券问题依然存在妥协余地。德国基尔大学世界经济研究所教授托马斯·卢克斯就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欧元区国家可以在暂时限定的5年或10年期限内以“欧元债券”形式发行新国债;与此相结合的是为财政赤字和负债率向可承受水平发展设定有约束力的目标,并达成协议。德国政府也没有把话说死,它已经提出把“欧洲金融稳定基金”(EFSF)转变为永久性的“欧洲稳定机制”(ESM)从原先规定的2013年提前到明年2012年,以利于制订更有力的危机应对措施;总理默克尔也并没有绝对拒绝,而只是说欧元债券将是最后关头动用的“最后手段”。她在2011年9月13日接受采访时强调,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卫欧元区[12]。 (五)德国立场5:主张征收“金融交易税”。德国的这一主张早已有人提出过,但今日重提,却有其针对性:第一,为了遏制世界经济的过度金融化。2007年始发于美国的次贷危机,2008、2009年演化为国际金融危机和世界经济衰退,接着又发生欧债危机,一连串的灾难警示人们,世界经济的过度金融化是祸根之一。这种“过度”首先表现在规模实在太大,长期不受监管的金融衍生品市场规模约达450万亿美元[13],相当于世界一年GDP的6-7倍;其次是投资、投机产品过于庞杂,难以监管;再次是在现实金融生活中,从最初债权人到最终债务人,链条越来越长,只要其中一环出事,就可能引起一串皆乱;最后是在金融自由化气氛中,银行等金融机构把大量贷款发给了那些根本还不起钱的机构和个人,结果巨额坏账拖垮了银行,后果严重。金融机构理应对这些危机承担部分责任,缴纳“金融交易税”就是履行这种责任的一个工具。第二,希望借此巩固欧洲银行。与美国一样,在欧洲资本市场融资,也有直接与间接两条渠道。虽然通过有价证券的直接融资在欧洲也相当发达,但欧洲人毕竟更倚重通过银行的间接融资。德国人的货币资产结构表明了这一点。至2010年底,德国私人账户上的货币资产总额为4.88万亿欧元,人均6万欧元,其中38%存在银行,金融产品(股票之类)占28%,保险29%,养老金计划6%[14]。银行家们本来应该是一群谨慎行事的人,但这些年也日益变成贪得无厌、胆大妄为之徒,结果信贷发放不当,危险资产增加,威胁银行安全。据欧洲央行统计,欧元区内银行坏账2.2万亿欧元,其中政府债务5670亿,向遭遇金融危机、现金流短缺的银行发出的贷款1万亿,私人借贷5340亿[15]。征收“金融交易税”的倡议也含有强化对银行的监管的意思。第三,提醒美国更严格地管理好自己的金融业。欧洲人不是不知道,美、英是反对德、法这一倡议的,因为庞大的美国国债市场——9.3万亿美元的可交易长期、中期和短期国债——允许大货币管理公司几乎可以毫无障碍且迅速地出入这个市场;美国国债的日均交易额达5800亿美元,而英国的债券市场日均交易额为340亿美元,德国为280亿美元[16]。显然,美国不会接受因征收“金融交易税”而限制自己的金融市场自由、优势地位及其巨大利益。但德、法仍将会坚持自己的立场。事实上,欧盟委员会已于2011年9月28日正式提出了关于征收金融交易税的建议(对股票与债券交易税率为0.1%,对金融衍生品交易税率为0.01%),通过后,拟于2014年1月1日开始在欧盟范围内实行,然后力争向全球推广。 (六)德国立场6:德国和法国共同倡建“欧元区经济政府”。在2011年8月16日举行的德、法首脑会议上作出的这一决定,主要着眼于欧元区中长期的经济治理。这次会议的成果,像过去一样,遭到美国、英国和其他一些国家媒体的贬低,其实,倡建欧元区经济政府这一决定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第一,它表明德、法两国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正在趋于一致。建立“欧元区经济政府”的建议,法国在上世纪末就已经提出,但当时德国表示反对,期间几经周折,如今终于水到渠成。它将逐步引导整个欧元区走向经济融合。第二,它正在努力纠正欧元体制设计上的重大缺陷,即在欧元区内,货币政策是“中央集权”的,而财政政策是各国各自为政的。建立欧元区经济政府的倡议要求,所有成员国必须通过实行平衡的国家预算的法律,并在2012年年中前完成。法国总统萨科奇说:“这不是可以选择的规定,而是没有人能免除的责任[17]”。第三,它象征着欧元区成员国合作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尤其是在德、法两国之间。首脑们要求欧元区必须更有力地协调金融和经济政策,包括推进共同的金融交易税,并责令各国主管部长下个月即制定出具体计划。德、法两国则将在2013年出台统一的企业税;此外,两国内阁会议必要时将联合召开,包括协调双方财政预算。第四,德国的经济政策思想甚至其整个社会市场经济体制正在日益深入地向欧洲其他国家渗透。确定预算赤字强制性上限的计划旨在使欧元区所有成员国遵循德国通过宪法规定平衡财政的模式。德国《基本法》(等于宪法)规定,其联邦纯债务当年不得超过GDP的0.35%。当然,人们感到的担忧也并非全然无理:让欧元区所有17个成员国同意这项规定可能有困难,甚至包括法国;人们眼下更需要的是扩大欧洲金融稳定基金,以及发行“欧元区共同债券”,使德国等国为经济疲软的成员国的债务提供担保,而德、法这次首脑会议对此却表示“暂时不动”。他们还需要时间观察,但这些事情不是不可改变的。三、德国立场的积极作用与消极影响
积极作用:总的说来,德国在欧债问题上所持的立场有助于促进欧洲的改革与联合,而正是改革与联合乃欧洲前途之所系。 欧洲目前的困境,固然同最近三、四年西方世界的国际金融危机、世界经济衰退和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直接相关,但它还有更久远、更深刻的原因。首先,最近20年,欧洲对国际形势发展的战略判断严重失误:自从东欧剧变、苏联瓦解之后,西方欧美,洋洋得意,认为从此西方可以一统天下,傲视世界,“放纵”自己,大搞经济自由化,过度金融化,一心追求享受安逸生活,大大低估外部世界的巨大发展潜能,最终是导致自己国际地位的明显相对下降。其次是对经济全球化的严重后果估计不足。诚然,西方从经济全球化中获益匪浅,包括制度性利益(市场经济制度推广到了全世界)、规则性利益(基本上按西方主导的国际规则行事)、典范性利益(公司企业以西方为样版)以及经济性利益(通过经贸交往等),但却在许多部门丧失了最最重要的经济竞争力:西方无力与20亿“新”进入国际经济竞争的来自新兴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廉价而又吃苦耐劳的劳动力竞争,而且这种竞争正在迅速地由低端经中端向高端扩展,严重影响到欧洲一些工业部门企业和产品的生死存亡和就业。第三,欧债危机实质上也是欧洲的“低增长危机”和“高福利危机”。过去半个世纪,欧洲经济增长越来越慢,GDP20世纪60年代年均增长5.3%,70年代3.7%,80年代2.8%,90年代2.5%,2000~2007年年均增长2.6%[18],最近5年不到2%。而“国家率”(政府支出÷GDP)却不断上升:法国由1950年的28%攀至1999年的52%,德国从30%升到48%[19],2008年欧盟27国平均为46.8%,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福利“过度”支出,欧盟各国目前约占GDP的30%-40%(比较:美国16%,日本19%)。这种“低增长”和“高福利”是难以长期配对的。 因此,欧洲必须改革,也必须进一步推动联合(一体化)。就目前而言,在改革方面,欧洲人须着力先做两件事:一是千方百计推动经济增长和增加就业,为此必须在新的高度上进行结构改革。在这方面,2011年春季欧委会提出的“向低碳经济转型路线图”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目标高、分解细、措施实、前景好。二是改革现行福利制度,基本思路应该是保留其合理的核心部分,避免滥用福利,改授人以“鱼”为授人以“渔”,提倡公民自强自立。为此,欧洲首先需要有可靠的、健康的经济体制和财政货币。这就是德国人为什么坚持上述立场的原因。在联合(一体化)方面,欧洲人也需先做两件事:一是要赋予欧元区经济政府以更多的实质性的、可行的内容,哪怕是从一批“核心国家”做起;二是按规定日程落实2009年12月1日起生效的新版《里斯本条约》,提高欧盟效率,欧盟目前的机构、机制、法律、规则实在是太庞杂、太费神了,非改革不可。所有这一切,阻力一定不小,但笔者一直相信欧洲人长期历史积累的智慧和大多数欧洲人的理性。人们可以发觉,欧洲领导人的政治勇气和共识,欧洲公民们的改革意识(尽管有点无奈),总的看来,是在向积极方向演变。他们一定能把这场危机转化为又一次推进欧洲事业的新动力。 消极影响:德国在欧债问题上的立场,给一部分人的印象是德国对救助“危机国”似乎不大热心,这可能会暂时影响到欧洲某些国家之间的关系;也可能会使有的“危机国”因严厉的财政紧缩而面临很多困难;因此还会暂时有损于欧洲的一点形象。但如果真的按德国所主张的一整套经济政策思路去做,再考虑到世界的未来将主要取决于可持续、高水平、优质化的发展,欧洲的未来最终未必会处于劣势。 总之,德国在欧债问题上所持的六点立场事出有因。欧元区国家,包括“危机国”和“施援国”,都将不可避免地经历数年艰难的时日;但是德国的立场有利于欧洲的未来,其前提条件是欧元区国家必须成功地实现重大的改革和积极有效地达到进一步的联合。欧洲依然有希望。[1] [德]尤尔根·哈贝马斯、[法]雅克·德里达等主编:《旧欧洲、新欧洲、核心欧洲》,中央编译出版社,2010年1月版,第3-4页。
[2] 布伦德·沃特菲尔德:《美国将世界经济困境归咎于欧元区》,[英国]《星期日电讯报》2011年9月11日 报道。
[3] 马克·菲奥伦蒂诺:《中国与美国:教师爷》,[法国]《论坛报》2011年9月19日 文章。
[4] 德国之声 2010年12月15日 讯。
[5] [德]罗尔夫·哈赛、赫尔曼·施奈德等主编:《社会市场经济辞典》,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年7月版,第196页。
[6] [德]《明镜》周刊网2010年12月18日 讯。
[7] [美]罗伯特·萨缪尔森:《另一场金融危机即将爆发?》,美国《华盛顿邮报》网站 2011年9月16日 文章。
[8] 法新社布鲁塞尔 2011年7月20日 电。
[9] 詹姆斯·诺伊格:《范龙佩反对发行欧元区共同债券》,彭博新闻社网站2011年8月20日 报道。
[10] 严恒元:《欧盟经济前景不容乐观》,《经济日报》2011年8月15日 。
[11] 梁愈:《“危机峰会”能否化解欧债危机》,《学习时报》2011年8月22日 。
[12] [德]《世界报》网站2011年9月13日 讯。
[13] 路透社华盛顿2010年4月26日 电。
[14] [德]《焦点财经》2011年1月6日 。
[15] [美]《纽约时报》2010年6月4日 报道。
[16] 美联社纽约2011年8月8日 电。
[17] 英国《泰晤士报》2011年8月16日 报道。
[18] 约翰·卢埃林:《我们的经济未来已经由过去决定》,英国《观察家报》2011年8月28日 文章。
[19] 罗伯特·塞缪尔森:《经济艰难时期的背后是对新秩序的担忧》,美国《华盛顿邮报》2011年7月23日 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