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学：葡萄牙：又一“多米诺骨牌”倒下

    古希腊作家索福克勒斯说过：“没有人喜欢带来坏消息的信使。”但是，最近一两年，欧洲不时传来一些坏消息。2011年4月，葡萄牙请求欧盟纾困这一期待已久的坏消息终于出现在国际媒体上。 

危机的根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前葡萄牙的经济危机可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1986年1月1日，葡萄牙加入了欧共体。这不仅扩大了葡萄牙的国际市场，而且还提升了它对外资的吸引力。因此，在 90年代期间的多个年份，葡萄牙经济的增长率甚至大大高于欧共体成员国的平均水平。

    1998年，葡萄牙加入了欧洲货币联盟，翌年又成为为欧元的11个创始国之一。稳定的汇率、不断下降的通货膨胀率和较低的利率使葡萄牙经济受益匪浅。许多葡萄牙人认为，他们终于可以告别低度发展，骑着欧洲一体化的快马，奔向富庶的未来。

    然而，美好的经济发展前景也伴随着一些隐患。首先，政府开始不计后果地实施赤字财政政策。除增加社会福利以外，政府还将大量资金投入基础设施领域，包括兴建地铁、高速公路和港口。民众百姓则为改善生活而竞相举借大量银行信贷。其次，经济结构未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仍然以纺织、制鞋和酿酒为主，工业基础薄弱的局面得不到改变，高科技产业微乎其微。第三，对外经济关系的发展并未使大量中小企业的国际竞争力得到显著的提高。与大多数欧盟成员国不同的是，葡萄牙的大企业为数不多，中小企业构成了国民经济的主体。但这些企业的科技创新能力不强，在国际市场上缺乏竞争优势，难以抵御外国产品的竞争。第四， 2004年欧盟东扩后，欧盟的新成员国成为外资“青睐”的投资场所，葡萄牙的优势日益消失。

    一方面，葡萄牙经济中的上述隐患削弱了经济发展的潜力；另一方面，“寅吃卯粮”的财政政策使葡萄牙的财政赤字和债务负担达到了难以持续的地步。其结果是，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从 1998年的5%下跌到2002年的0.7%和2003年的-0.9%。此后，增长率一直徘徊在1-2%之间，多个年份是负增长。

    2008年爆发的国际金融危机极大地恶化了葡萄牙经济增长的外部条件。与此同时，葡萄牙、爱尔兰、希腊和西班牙等国的沉重的债务负担和庞大的财政引起了国际金融界的关注，一些国际媒体甚至将其称作“欧猪四国”（ PIGS），莫迪、标准普尔和惠誉这些国际评级机构甚至多次调低这些国家的信用等级，使其融资变得越来越困难，融资成本不断上升。

    希腊和爱尔兰陷入危机后，国际社会更是表达了对葡萄牙的忧虑。毫无疑问，心理上的恐慌也在一定程度上将葡萄牙推向危机的边缘。许多人断言，葡萄牙必将提出纾困的要求，但葡萄牙政府则予以否认。

无奈求援 

    葡萄牙不愿意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援助或许与葡萄牙人脑海中痛苦的记忆有关。1977年和1983年，陷入经济危机的葡萄牙曾两次被迫接受IMF的救助，并为此而忍受了IMF提出的减少社会福利、压缩公共开支以及冻结工资上涨等一系列“勒紧裤腰带”的措施。

    为降低财政赤字，葡萄牙总理苏格拉底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其中包括自 2010年5月起征收“反危机税”。然而，政府提出的以进一步压缩公共开支为核心的财政紧缩计划却得不到反对党的理解和支持。 3月23日，苏格拉底政府的紧缩计划第四次被议会中的反对党否决，尽管这一计划此前已得到欧盟的认可。

    面对反动派的不合作，苏格拉底愤然辞职。3月31日，葡萄牙总统席尔瓦接受了辞呈，并宣布在6月5日提前举行议会选举。

    苏格拉底辞职引发的政治危机无疑进一步加剧了岌岌可危的经济形势，葡萄牙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的资信等级也被进一步调低。更为险恶的是，葡萄牙在 2011年第二季度必须偿还到期的90亿欧元的债务，而政府可支配的仅为50亿欧元。显然，葡萄牙政府的财政状况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一些国有企业甚至可能在下半年无法向其雇员发放工资。

    IMF表示，它愿意向葡萄牙提供救援。欧盟的许多人士也对葡萄牙拒不提出纾困要求表达了质疑。他们担心，如果继续拖延对葡萄牙的纾困，债务危机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将进一步放大，届时，经济规模更大的西班牙也将受到极大的影响。而一俟西班牙经济陷入危机，欧元区将面临灭顶之灾。

    每况愈下的政治和经济形势终于迫使葡萄牙就范。4月6日，苏格拉底总理表示，葡萄牙将向欧盟和IMF寻求财政救助。4月8日-9日在匈牙利举行的欧盟国家财长非正式会议上决定，欧盟和IMF将在5月中旬之前准备好给葡萄牙规模约800亿欧元的救助计划，但前提条件是葡萄牙同意严厉的财政和经济改革措施。 

西班牙的前途

    “欧猪四国”中的三个“多米诺骨牌”已倒下，因此国际社会在猜测西班牙是否会步其后尘。换言之，向葡萄牙纾困是欧洲债务危机趋向好转的开端，还是进一步恶化的前兆？

    如果说葡萄牙、爱尔兰和希腊因其经济规模较小而被称作欧盟的“外围”国家，那么西班牙则是“中心”国家之一。西班牙的经济规模在世界上和欧盟内分别排名第 15位和第5位。如下表所示，西班牙的国内生产总值几乎相当于上述三国总和的2倍。由此可见，西班牙经济形势的走向将对欧盟经济产生重大的影响。  

    除债务负担沉重和财政赤字庞大以外，西班牙经济还面临着以下问题：失业率高达 20%、贸易逆差居高不下、银行体系脆弱、以及通货膨胀压力得不到控制。这些问题既与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外部条件恶化有关，也与西班牙房地产泡沫破裂等内因有关。虽然西班牙经济形势难以在近期内出现好转，但就目前态势而言，西班牙似乎不会陷入难以自拔的危机。 3月，西班牙以5.16%这一较低的利率发行了一期国债。此外，政府实施的财政紧缩政策以及劳动力市场改革措施已初见成效。一些分析人士认为，西班牙已成功地为自己纾困。根据欧洲统计局的统计， 2011年西班牙经济将摆脱负增长，从2010年的-0.1%上升到2011年的0.7%。2012年将提高到1.7%。 

有益的启示 

    葡萄牙经济危机至少为我们提供了以下几点有益的启示：

    首先，“寅吃卯粮”并非明智之举。中国的高储蓄率在国际上颇受非议，甚至被错误地视为导致世界经济失衡的“罪魁祸首”。但是，葡萄牙经济危机似乎能证明，儒家文化倡导的“祸生于欲得，福生于自禁”不无道理。

    其次，必须强化国际竞争力。在全球化时代，国际经济领域中的竞争日益激烈。要在这一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必须强化自身的竞争力。除了葡萄酒和橡木等少数几种产品以外，葡萄牙在国际市场上具有竞争力的产品寥寥无几。

    第三，政治团结至关重要。在任何一个国家，政治团结既能为经济繁荣奠定基础，也能为应对经济危机创造条件。葡萄牙各政党却未能认识到政治团结的重要性。当国家需要政府实施有力的反危机措施时，各政党却出于不同的利益需要而相互争斗。这一争斗既延误了应对危机的时机，也损害了各种经济政策的效率。

    第四，国际信用等级评级机构的“乌鸦嘴”效应的危害性不容低估。无论在希腊和爱尔兰，还是在葡萄牙和西班牙，经济形势的恶化与莫迪、标准普尔和惠誉这些国际评级机构不断调低其信用等级密切相关。为了在国际上融资，这些国家被迫提高其国债的利率。而提高利率不仅增加了融资成本，而且还在一定程度上又加剧了市场恐慌。因此，限制国际信用等级评级机构的“乌鸦嘴”效应是刻不容缓的。（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

 

原载《北京周报》 2011年第16期（ 4月21日出版）

http://www.beijingreview.com.cn/2009news/guoji/guancha/2011-04/28/content_353719.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