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学：评波斯金对欧元前途的看法

美国斯坦福大学经济学教授、胡佛研究所高级研究员。1989~1993年担任老布什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的迈克尔•波斯金最近发表了一篇题为“双币记”（Tale of Two Currency Areas）的文章，分析了欧元的未来。下面是文章的全文：

 

美国和欧洲是两个巨型自由贸易区，都很富有，但又都面临着严重的短期问题和巨大的长期挑战。它们也是两个单一货币区：美国使用美元，而欧洲的多数国家使用欧元。两者所面临的挑战均极其棘手。

但需要面对未来不确定命运的，只有欧洲货币联盟，而美国的货币不存在任何生存危机。两大经济力量的异同，特别是内部劳动力流动性、生产率和财政政策上的差别，可以解释其中的原因，并为欧元区能否成功抵御外围危机、成为稳定单一货币区提供线索。

    劳动力从贫困地区向发达地区的流动能力可以化解不同地区的经济困境。另一大天然冲击吸收器是货币贬值，可以用于提升经济困难地区的竞争力。贬值在单一货币区内部无法实现，而劳动力流动性不足会使困难地区的工资和失业状况无法改善。

    欧元区的劳动力流动性为何不如美国？原因很多。确实，美国建国时的十三个州只是一个松散的联邦，直到独立战争胜利100年之后，许多美国人仍然认为自己首先是一个州的公民，然后才是合众国公民。但州并不完全具备国家的功能，因为各州虽然有着自己根深蒂固的历史、文化、种族和宗教，州与州之间仍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在劳动力流动性问题上，语言可能是最重要的文化因素。从密西西比州到缅因州，从纽约市到新奥尔良市，美国不仅书同文，彼此的口音也不存在理解障碍。但从柏林到巴塞罗那，从罗马到鹿特丹就不同了。（从这个角度讲，中国的北方与南方，以及语言众多、操印地语者只占人口总数42%的印度亦然。）欧元区公民如果不会说主要语种（特别是英语），在单一货币区内的跨国流动性就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这种差异很难消除。虽然某些文化因素正在全球化，但欧洲各国之间的差异还是远大于美国各州。比如，几百年来，欧元区各成员国之间经常爆发战争，互相杀戮，直到20世纪下半叶才实现和平。相反，美国各州之间有着相同的历史，除了南北战争，美国人民向来是肩并肩一致对外的。

    这意味着如果加利福尼亚州沉没的话，加州人民只消迁往山地州就万事大吉了；如果制造业工人在上中西部地区找不到工作，迁往德州就业就是了。这一模式在欧洲远没有这么普遍。

    此外，这一模式大大缩小了美国最穷与最富州之间的人均收入差距（目前约为40%），因为劳动力和资本能够随时调整，流向生产率更高的地区。而欧元区内部的生产率和人均收入差别远大于美国，这使得劳动力流动性在欧洲的重要性越发突出。

    最后，美国各州之间财政体系尽管不尽相同，但总财政负担还不到联邦的一半。几乎所有的州宪法都规定预算必须平衡（紧急状况除外）。诚然，美国各州和城市面临着严峻的中期和长期财政挑战，比如退休金和医保体系资金不足，但各州之上还有一个共同的国家预算。而在欧元区，不同国家的公民需要面对完全不同的中央政府财政状况。

    事实上，许多观察者认为欧元区的主要问题便是缺乏统一的财政体系。但在税收和服务上展开竞争本是件好事而非坏事。然而，如果想让欧元继续生存下去，就必须对可行预算状况及其透明度施加严格约束并实施严厉的惩罚机制。

    而欧元必将继续生存下去。那些认为欧元必将失败的人应该想一想，欧元的历史迄今不过十年。在历史上，美国也经历过单一货币问题，比如建国之初、宪法制定前的货币乱象，十九世纪末还发生过金本位下农业和银行业的利益冲突。欧元的确面临着重大挑战，但美元在起步阶段也绝非一帆风顺。

    欧元区首先要应付的是主权债务危机、削减财政赤字、强化资本严重不足的银行体系。但是，如果欧元区想在当前的危机中生存下来并繁荣昌盛，就需要开展全面的结构改革，增强内部劳动力流动性、消除经济调整对各国家和地区造成的压力。人民会不会支持提议实施劳动力、税收和其他改革以增强流动的政客？改革是否足以克服语言和文化障碍？这些问题的答案目前尚不得而知。

    战后，一代又一代欧洲政治领导人建立了欧盟，接着又建立了货币联盟，目的是为了使欧洲各国紧密相连，彼此之间不再发生大战。货币联盟是否实现这一目标的必要条件？这是值得商榷的。虽然单一货币能带来诸多好处（比如价格透明度高、交易成本低、通胀可信度好等），但也会使多元化经济体的宏观经济治理难度大大增加。

欧元将永远是一场豪赌、一场伟大实验。历史上，货币联盟的努力既有失败的，也有历经多次危机屹立不倒的。欧元的未来并非晴空万里，但也绝对称不上乌云密布。

 

波斯金以独特的视角分析了欧元的未来，给人以启发和思考。例如，他认为，劳动力流动和贬值是化解经济困境和提升落后地区竞争力的有效手段。这一观点颇有新意，能帮助我们更为深入地思考欧洲经济面临的问题。又如，波斯金认为，“如果想让欧元继续生存下去，就必须对可行预算状况及其透明度施加严格约束并实施严厉的惩罚机制。”实际上，这也是欧元区国家领导人业已达成的共识。

此外，波斯金他对欧元的未来的判断，即“并非晴空万里”，亦非“乌云密布”，也是较为客观而公正的。出于政治上的考虑，欧洲人不会放弃欧元。

许多人认为，欧元区因缺乏统一的财政政策而遭受了当前的债务危机。而波斯金则认为，“在税收和服务上展开竞争本是件好事而非坏事。”诚然，在税收领域展开竞争或许是好事，但财政政策除税收以外，还有其他内容。因此，欧元区成员国如能进一步提升财政政策的趋同性，则是非常必要。

在服务领域展开竞争无疑是有益的。但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波斯金所将“服务”与财政相提并论。服务领域中的竞争与统一的财政政策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最后应该指出的是，无论如何，美元是一个国家的货币，而欧元则是十几个国家的货币。因此将欧元与美元相比，在逻辑上是有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