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元伦：金融危机冲击下的欧盟经济

　　受国际金融危机的严重冲击，欧盟经济自2008年下半年起陷入衰退。全年GDP仅增长1%，大约只及2006年（3.1%）和2007年（2.9%）的1/3；2009年衰退将进一步加深，预计GDP负增长2%左右。为应对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从去年10月开始，欧盟及其成员国普遍采取规模空前的金融“救市”措施以挽救银行，出台经济刺激计划以扶助企业。欧盟各国正努力挺住这场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在艰难中寻觅转机。

　　金融危机加深经济衰退

　　国际金融危机使欧洲深受其害，首先被殃及的自然是金融业。虽然欧盟国家金融体系和主要金融机构迄今尚未遭灭顶之灾（如欧盟头号经济大国德国没有一家银行倒闭破产），但欧洲几乎所有主要银行和保险公司都受到危机的牵连，原因是它们通过设在美国的分支机构参与美国信贷市场的整个过程，购买了大量的“证券化金融产品”，从而卷入了美国次贷危机形成与传导过程中金融衍生产品的整个“创新链条”。而今“链条”断裂，欧美银行等金融机构遭受数以万亿美元计的资产损失，到去年第三季度，欧盟主要银行因美国次贷危机而损失的资产已达3233亿美元。比利时、荷兰合资的富通集团，比利时、法国合资的德克夏银行，荷兰国际集团和荷兰全球保险集团，都已陷入严重困境。英国的状况尤其严重，因为英国金融业占其GDP的比重高于欧洲大陆国家，而其工业、制造业占其GDP的比重远低于欧洲大陆主要国家，像英国巴克莱银行、苏格兰皇家银行、布拉德福德-宾利银行、北岩银行和苏格兰哈利法克斯银行，无一例外都陷入严重困境。德国的状况也不妙，据报道，德国前20家大银行持有的不良资产将近3000亿欧元，全德金融体系的不良资产可能高达1万亿欧元。股市暴跌雪上加霜，欧盟主要银行的股价多数已跌回10年前的水平。像巴黎银行这样实力雄厚的银行，市值已缩水至少70%。不少银行因卷入次贷危机而出现巨额亏空，甚至德国最大的商业银行德意志银行去年第四季度也出现48亿欧元巨额亏损。银行间的信任一落千丈，彼此间的借贷几乎陷入停滞。东欧新成员国的债务危机也很严重，外债总额达1.6—1.7万亿美元，其中4000亿美元今年必须偿还，相当于该地区GDP的1/3。这些债务绝大部分是欠西欧国家的，对欧洲乃至全球金融经济都可能产生消极影响。

　　金融危机打击了实体经济特别是工业，首当其冲的是汽车业与房地产业（包括相关建筑业）。流动性的严重短缺直接影响到企业与银行间的借贷关系，影响到企业的正常运营和投资，给整个实体经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风险和危害。据欧盟统计局2008年12月统计，10月份欧元区工业订单比上月减少4.7%，比上年同期则猛降了15.1%。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2009年1月发表报告，西欧发达国家市场2008年汽车新车销售比上年减少8.4%，尤其是第四季度同比降幅达19.3%。欧洲商业地产2008年全年的直接投资总额在1050—1100亿欧元之间，比2007年下降了约55%。国际金融危机把欧盟及其成员国推入经济衰退的困境。

　　经济衰退还引发欧洲多国的社会问题乃至政治动荡。失业率上升、就业条件恶化、公众情绪沮丧导致对政府政策不满，已经成为困扰各国政府的社会问题。到2009年1月底，工厂倒闭和裁员已使欧盟失业总人数达1740万人，未来几个月局面有可能进一步恶化。雇员们对政府主要救助大银行和企业主而不是消费者的政策提出质疑。法国1月下旬开始全国性大罢工，随即爆发百万规模的示威抗议活动。英国20多家能源企业的工人联合起来要求不得聘用外籍员工。希腊的抗议活动矛头直指严重的社会分配不公问题。此外，拉脱维亚、立陶宛、保加利亚、捷克和匈牙利等国，也出现规模不一的示威游行抗议活动。最令国际社会关注的是，随着经济衰退的加深，比利时首相辞职，冰岛前政府下台。显然，上述社会抗议活动，不仅反映了民众对当前严重经济衰退的不安，而且往往与长期存在的社会财富和收入分配不公等问题相联系，在法国1月全国范围罢工游行示威中，有人甚至打出“让有病的资本主义经济去死吧！”这样的横幅。欧盟国家希望通过采取旨在增加就业等各项措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危机局面。

　　金融“救市”措施与经济刺激计划

　　欧盟及其成员国的金融“救市”措施。欧盟及其成员国出大力“救市”始于去年10月。欧盟没有“中央政府”，基本上也没有“中央财政”（欧盟预算资金规模只占其GDP的1%），在欧盟层级上不可能像美国联邦财政部那样采取集中统一、规模巨大的“救市”行动，主要只能通过首脑会议、部长理事会和欧盟委员会协调各成员国行动共同努力“救市”；欧洲中央银行所能做到的是，积极调整货币政策，连续降低基准利率，至今年3月初的四个多月内，已将基准利率降到1.5%。近时期内外通胀压力的减轻，为欧洲央行降低利率提供了活动的空间。

　　欧盟主要成员国为应对国际金融危机而采取的措施大体相似：目标是恢复市场信心，避免金融崩溃，促进经济增长；办法主要是注资、贷款、担保和降息等。英国政府于2008年10月推出总额高达5000亿英镑的大规模“救市”方案，包括用于购买主要金融机构优先股的500亿英镑和为银行间贷款活动提供2500亿英镑的担保，以及为银行机构提供的2000亿英镑短期贷款。英国政府还对储户在银行的存款作出担保。英国财政部成立了由国家控股的英国金融投资有限公司，管理政府通过注资计划换得的银行股份。该公司须保证纳税人的股东利益，维护金融稳定，控制入股银行的高管薪酬，确保这些银行能继续向购房者及中小企业提供贷款，并将总体放贷水平保持在2007年的水平上。英国央行英格兰银行自去年10月以来连续6次大幅减息，基准利率从5%降到0.5%。由于英国政府去年10月向苏格兰皇家银行等三大银行注资370亿英镑后，并未带来这些银行信贷业务的重新运转，因此被迫于今年1月制定第二轮银行救援计划，核心内容是国家将为新贷款提供至少1000亿英镑的担保。德国的立法机构于去年10月通过了联邦政府总额高达5000亿欧元的金融“救市”方案。法国政府于去年10月底推出总额为3600亿欧元的金融“救市”计划，其中3200亿欧元用来作为银行贷款担保，400亿欧元作为资本金向银行注资。欧委会先后批准了德、英、法等10个成员国提出的金融“救市”计划，欧盟各国公布的金融“救市”计划总额已超过1.5万亿欧元。

　　欧盟及其成员国的刺激实体经济计划。欧盟国家金融“救市”措施的目标是扶持银行，不让大银行破产倒闭，以保障金融市场的正常运行；而欧盟及其成员国刺激实体经济计划的重点目标是扶持企业，大力促进实体经济增长，以维护就业岗位和社会稳定。

　　在欧盟层级上，一项最为重要的行动是去年11—12月间推出总额达2000亿欧元的刺激经济计划。其要点是：减轻企业负担，提高制造业收益，增加经济活力，让实体经济成为解决经济困难的根本动力；刺激经济政策向中小企业和社会效益显著的领域倾斜，以扭转就业下滑局面并创造数以百万计的就业岗位；提出产业科研、创新的标准与要求，将产业和产品的市场化运作及发展纳入节能、环保、可持续发展的轨道，通过应对金融危机的挑战增强欧盟全球竞争力与长期发展潜力。具体办法包括：减税，包括增值税、消费税、中低收入者的税务负担、减少企业主为其职工支付的社会保险金费用等；规定接受救助的金融机构有义务为企业提供低息贷款并进行国家担保；暂时提高失业救济金，延长领取失业救济金的时间；2009—2010年间增加对交通运输基础设施投资50亿欧元；对欧盟汽车工业提供50亿欧元的财政支持；为更加有效地支持落后地区或产业衰退地区的经济发展与产业结构调整，拨专款63亿欧元；欧洲中央银行降息，等等。欧盟计划的上述要点大多只具有“建议”性质，因为计划需要2000亿欧元，其中1700亿需由各成员国提供，而它们又各有各的刺激经济计划。

　　迄今，德国联邦议院去年11月批准了第一个刺激经济计划310亿欧元，今年1月政府又通过第二个刺激经济计划500亿欧元，以拉动经济尽快走出低谷。英国去年11月下旬通过预算报告，宣布将出台200亿英镑的刺激经济措施，以稳定市场信心。法国推出总额为260亿欧元的刺激经济计划。上述计划大致包括：不让银行倒闭；增加投资，扩大基础设施建设；设法帮助汽车业渡过难关；要求受援企业采取与企业创新、国家产业政策相结合的措施；减税甚至发放“消费券”等。

　　欧洲终将挺住金融危机与经济衰退

　　尽管2009年欧洲经济前景暗淡，但最近几个月欧盟及其成员国所采取的一系列金融“救市”措施和刺激经济计划，已经开始显示出效果。

　　行情性政策计划措施已经开始发生作用。金融“救市”措施和刺激经济计划中所规定的各项政策，首先是针对当前危急的经济情势的，其中货币、财政政策措施多属于行情性措施，以抵御并扭转眼下的经济衰退局面。欧洲的金融体系和金融机构，总体看来已初步“稳住”。这些行情性政策措施有些已经发生作用，有些则需经过半年左右甚至更长的“时滞”才能逐渐显示其作用。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结构性政策措施。在欧盟的刺激经济计划中，还包含着利用时机对整个经济特别是其制造业实施改革与创新的战略，以达到提高欧盟全球竞争力、增强长期潜力和经济可持续发展的长远目标。为此，欧盟提出一系列明确的政策措施：由欧盟及其成员国资助一些重要的产业领域，如气候、环保研究和可再生能源项目，开发大容量、高速数字网络系统，致力于生命科学与生物工程产业研究等；利用技术与科研优势进一步推动“欧洲制造”和欧洲标准的商品标签，使其成为流通欧盟国家市场必备的产品标识，为欧洲生产企业、进口加工商建立统一的技术标准和商品规范，为欧盟产品进一步占领国际市场奠定更加可靠的基础；加强政府机构为企业服务的力度，利用数字网络优化管理手段，最大限度地简化各种有碍提高生产效率的手续和程序，减少企业管理与经营成本，在产业政策、产品信息、市场变化、知识产权保护等方面加强服务，等等。可以预期，这些政策措施的实现，将会进一步促进欧盟国家的经济结构调整、科技创新能力提高和公司企业合理重组。

　　最后，欧盟及其成员国采取的制度性政策措施也值得关注。例如，欧盟正在考虑通过立法强化金融监管，主要内容包括：要求所有金融机构遵从强制性的资本金约束，实现企业管理人员的薪酬完全透明化，公开企业举债经营状况以及主要股东的身份等信息。欧洲议会议员于去年9月23日以绝对多数赞成票通过了上述改革建议。更为重要的是，面对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欧盟及其成员国，主要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和适应全球新形势的需要，目前正在致力于改革国际金融体系、国际经济组织和重新配置力量平衡。这将不仅有利于欧盟，也有利于推动建立更加公正、合理、健康、稳定的国际经济和金融新秩序。（《求是》2009年第6期，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