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讨论：欧洲债务危机的影响及其前景

    2011年11月24日，中国社会科学院主办、欧洲所承办的“社科论坛：欧洲债务危机及欧洲经济治理”在社科院学术报告厅举行。以下是论坛第一单元的文字实录。

    主持人：江时学（社科院欧洲所副所长）

    讨论者：布雷格拉特（西班牙驻华大使）

            王鹤（社科院欧洲所研究员）

            崔洪建（国际问题研究所欧洲研究部主任）

            郑联盛（中信建投证券研究部宏观策略分析师）

            刘明礼（现代国际关系研究员欧洲研究所副研究员）

 

    江时学：欢迎大家参加欧洲所承办的社科论坛。现在欧洲债务危机成为人们热议的一个话题。为了便于讨论，我们首先给债务危机下个定义，也就是说弄清楚什么是债务危机。我认为必须符合以下两个条件之一才能算这个国家陷入了债务危机：一是违约或明确宣布要违约；二是虽然没有违约但是提出了需要外部援助的请求。如果我的定义正确的话，我认为现在欧洲只有希腊、爱尔兰和葡萄牙三个国家陷入了危机。下面请郑联盛博士谈谈什么是债务危机。

    郑联盛：债务危机就是财政收支出现了一个根本性的失衡。如果没有外部援助，就会出现信用违约的情况。

    江时学：无论是东南亚金融危机、拉美金融危机，还是今天的欧洲债务危机，对世界经济的影响主要是通过贸易和投资两个渠道。欧洲债务危机迄今为止已有两年，这一危机对欧洲经济本身和世界经济都造成了什么影响？今年欧洲的进口和出口增长率分别是15% 和14%，债务危机似乎对欧洲经济影响不大，王鹤研究员，请谈谈您的观点。

    王鹤：相比而言，2008年美国的金融危机是一种急性爆发的危机，其影响是遍及全球的。欧洲债务危机属于慢性发展，而且其主要影响是在欧洲范围内。欧洲债务危机从爆发开始至今已经两年，其影响已经渗透到实体经济领域。从欧盟刚公布的经济预测来看，从今年第三季度开始，欧盟经济增长率急剧下降，明年可能仅为0.5%。债务危机对实体经济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欧洲企业和个人的投资、消费信心的影响，进而冲击了经济的增长。

    崔洪建：欧洲债务危机实质上是信心危机。欧洲国家试图把虚拟经济中的信心危机阻隔在实体经济之外，但现在看来这种信心危机的穿透力很强，已经开始渗透到实体经济中。欧盟国家正在重债国与状况较好的国家之间构筑防火墙。

    刘明礼：信心虽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是对投资和消费的影响却是巨大的。反映到企业和消费者身上，就是企业不愿投资，消费者不愿购买，对实体经济冲击是十分巨大的。比如，去年欧盟吸引的外来投资从2000多亿欧元下降到500多亿欧元。今年第一、二、三季度欧盟经济增长率都持续下降，说明债务危机多欧盟经济的负面影响是巨大的。欧洲债务危机与以往爆发的主权债务危机不同，本次危机是爆发在发达国家的。

    郑联盛：债务危机对欧洲进出口贸易的影响不大主要与欧盟内部的生产链及全球产业链具有一定关系。因为进出口贸易结构具有一定的刚性，所以债务危机对欧洲国家进出口贸易的影响不是很大。而经济增长方面看，欧洲经济在本年度的第一、二、三季度都出现了明显的下滑，而且预计今年四季度和明年一季度还可能出现负增长。从这个角度讲，欧洲债务危机使欧洲经济增长出现不确定性。

    王鹤：从经济周期波动的角度来看，去年欧洲经济复苏是由出口—投资—消费三股力量推动的。的确，从贸易情况来看，债务危机对对外贸易的冲击似乎并不大，但对投资和消费的打击却是很明显的，因此必然导致经济增长下滑。

    崔洪建：当面对危机的时候，各国政府都会采取措施来应对，而这些措施和政策可能会使危机复杂化。危机国家大多采取削减财政支出的紧缩性政策，而紧缩政策恰恰不利于经济增长。从这个角度讲，我们对欧洲经济的中长期预期是不好的。现在欧洲最大的问题是要救助银行。

    江时学：下面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的讨论，欧洲债务危机在国际政治层面上产生了哪些影响？

    刘明礼：欧洲债务危机的爆发，使欧元区陷入了危机，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欧盟在国际事务中的影响力，不利于多极化国际格局的形成和发展，会向G2格局的方向发展。

    布雷格拉特：请允许我发表一些看法。当前的债务危机会促进欧洲一体化的深化，因为危机会促进欧盟各国在财政政策一体化及其他经济政策方面的合作。经济一体化的不断深化会促进政治一体化的深化和发展。正如德国总理默克尔曾经说的那样，我们需要更多和更紧密的合作，建立一个更强大的欧洲。从这个意义上讲，欧洲债务危机对国际政治的影响表现为促进世界多极化格局的发展。

    崔洪建：如果把国际政治定义为权力和财富的分配，那么毫无疑问，正如巴罗佐所说的那样，欧盟陷入了“失去十年”，因为债务危机使欧盟的财富基础在削弱，这显然不利于欧洲成为世界的一极。我不觉得没有欧洲的多极化就不是多极化，没有欧洲我么也可以有多极化。欧洲可能因债务危机的冲击而被边缘化，使得欧洲更具有了危机感。

    江时学：没有欧洲参与也可以推断多极化。崔洪建主任的观点很有意思。由于时间关系，以后我们再讨论这个观点。那么欧洲债务危机对欧洲一化进程有什么样的影响？危机会使一体化的命运就此结束还是会推动欧洲一体化向前发展？

    王鹤：危机对一体化的影响可以分长期和短期两个方面。从短期来看，债务危机对欧元的一体化肯定会造成一定程度的冲击，而且不排除某些成员国以某种形式退出欧元区，即危机对一体化的影响在短期内是负面的。但从长期来看，危机对欧洲一体化发展是一个契机。危机可能会推动欧元区的结构性矛盾，即统一的货币政策和分散的财政政策之间矛盾的解决。从《欧洲联盟条约》到《里斯本条约》欧盟一直在强调欧洲市场经济模式，但是一些南欧国家的市场经济模式与欧盟倡导的这种主导市场经济模式要求和经济理念存在很大差距。德法等国在对希腊进行救助的前提条件是进行结构改革，向欧洲主导市场模式靠拢。从这个意义上讲，欧洲债务危机对欧洲一体化是一个契机。

    郑联盛：从收益角度讲，欧洲一体化对各个成员国都是有好处的，受益都是很明显的，只是说不同国家获得的收益大小有差异性而已。一个团结的欧洲一定有利于欧元区和欧盟的，但短期内债务危机的确会对欧洲一体化产生消极影响，还可能出现一些成员国退出欧元区的情况。

    布雷格拉特：我不同意没有欧洲也可以多极化的观点，不要犯这样的错误。虽然欧洲现在陷入了危机，遇到了困难，经济出现下滑，但欧洲并没有出局。欧盟现在有27个成员国，做出决策时要达成一致，这是非常困难的，通常也是没有效率的，因为需要布鲁塞尔与各个成员进行协商。但欧洲政治家绝不允许欧洲重演上世纪的历史，不会使欧洲陷入战争状态。危机会促进欧洲一体化的发展。

    崔洪建：欧洲极力想把自身的命运与我们捆绑到一起，与国际社会捆绑到一起。多极化并不是说锁定谁，主要还是看自身的实力，所以欧洲应该重新审视自己，从自身找原因。危机的确可能会促进欧洲一体化的发展，但是我们应该关注欧洲一体化会朝着那个方向走。

    江时学：下面我们谈谈欧洲债务危机的发展前景。你们认为意大利是否会成为第二个希腊？

    郑联盛：如果意大利不对现行体制进行改革，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希腊。

    王鹤：意大利不同于希腊。希腊基本上是靠借钱还钱，而意大利的产业结构和实力是与希腊不同的，投资者对两国的市场信心也是不同的。

    刘明礼：意大利不会成第二个希腊，意大利的经济总量远高于希腊。

    崔洪建：意大利与希腊的不同之处在于意大利有自救能力，意大利北部的经济是十分发达的，属于欧洲核心区域。

    布雷格拉特：意大利不会成为第二个希腊。如果意大利成为第二个希腊，其影响将是巨大的，所以德法等国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救助意大利。

    江时学：据我所知，当年拉美和东亚摆脱金融危机的主要手段之一是通过贬值来扩大出口。希腊等国难以贬值。这就增加了经济复苏的难度。但是，欧盟的有关数据表明，2011年爱尔兰经济摆脱了负增长，这似乎表明，爱尔兰已经走出危机。我们能不能预测，欧洲债务危机会最终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解决？

    郑联盛：欧洲债务危机的解决取决于意大利的情况，从现在到明年12底意大利的到期债务高达3900多亿欧元。其中一个关键问题是欧洲中央银行是否能够无限制地购买危机国家的债券。如果欧洲中央银行能够无限制购买债券，将会为意大利的融资提供很大的空间，将极有利于意大利度过难关。

    崔洪建：在救助意大利等危机国家的过程中必须处理好德国与欧盟其他国家的关系，明确在今后的一体化过程中德国要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欧洲中央银行的地位和作用应该如何。虽然在德国的主导下可能对危机国家进行了有效救助，但若干年后可能会出现的问题是：欧洲还是欧洲，欧盟还是欧盟，但其结构和实质性的内容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

    刘明礼：危机的解决是一个长期问题，不可能在短期内完成。

    王鹤：关于如何解决危机的问题，我认为危机不会在短期内解决，可能是一个中长期和逐渐解决的过程。危机的解决的方式无外乎两种：陷入危机的国家可能会向希腊那样进行债务重组或者变相的违约；从欧盟层面，可能会退出一些新的机制来解决这个危机，比如说共同债券问题和欧洲金融稳定机制（EFSF）。

    江时学：最后，能否请你们各自用一个词表达一下你们对欧洲债务危机形势发展前景的看法，是悲观还是乐观？

    王鹤：短期悲观，长期乐观。

    郑联盛：悲观。

    崔洪建：谨慎乐观。

    刘明礼：悲观。

    西班牙驻华大使：乐观。

                （李罡根据录音整理，未经讨论者本人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