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讨论：欧洲债务危机与德国经济
2011年11月24日，中国社会科学院主办、欧洲所承办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及欧洲经济治理”在社科院报告厅举行。以下是第四单元“欧洲债务危机与德国经济”的文字实录。
主持人：孔田平（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中东欧研究室主任）
发言人：孙晓青（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欧债危机与德国经济面临的挑战 史世伟（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欧洲研究中心主任）：继续深化结构改革，用长期增长来应对危机孔田平：冷战结束后，随着德国的统一，欧洲曾有过德国的欧洲与欧洲的德国的讨论，但事实上德国成为了欧洲一体化的主要推动力量。在欧洲债务危机愈演愈烈的背景下，欧盟的一些中东欧成员国并不担心德国影响力的扩大，它们倒非常担心德国无所作为。德国是欧盟最重要的国家，欧洲债务危机的最终解决主要取决于德国。本单元讨论的主题为欧洲债务危机与德国经济。本单元有两位学者发言，第一位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孙晓青研究员，第二位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欧洲研究中心主任史世伟教授。首先请孙晓青研究员发言。 孙晓青：发言题目——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与德国经济面临的挑战 我们今天讨论的主题是非常重要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中德国的特殊责任和重要作用正在上升，德国在欧洲的影响力逐渐上升已经成为今年经济形势的重要特点。题目限度有限，今天要谈的是欧债危机与德国领导作用增强后在经济政策方面的挑战。 首先，我对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的判断是，1、欧洲主权债务危机陷入了恶性循环，并且演变成综合危机，是国债危机和银行系统危机的综合表现，而不再仅仅是高福利问题。2、紧缩财政和相对紧缩的货币政策加快了欧元区经济下滑，今年表现还不突出，明年将会更加显现。3、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也是欧洲一体化的危机。债务危机使得有欧洲一体化进程面临危机和风险，因此欧洲主权债务危机比美国和日本的金融危机更加引人瞩目。另外，由此暴露出来的潜在社会危机也应当受到关注。 第二，德国经济受到债务危机的影响越来越大。2010年德国经济没有收到太大影响，2011年德国经济勉强维持，二季度经济已经显现疲弱，第三季度稍有缓和，但是第四季度至2012年年初会将会明显下滑。2012年预期经济增长下降为0.9%，甚至有可能降至0.4%，如果再有其他不利情况出现将会使得德国经济再度出现衰退。 从欧元区对比看，德国今年的经济形势明显好于其它国家。在经济增长方面，德国增长率预计为3%，而希腊（-5.7%）、葡萄牙（-1.2%）出现了经济负增长。在通货膨胀方面，德国与欧元区经济增长持平，物价上长率为2.4%，表现为温和通胀。在财政赤字和国债方面，德国在2011年的情况明显好于危机国家，财赤率为1.1%，国债率为80%左右，而希腊的财赤率达到8.5%， 陷入危机的国家国债率也急剧升高，希腊的国债率家已经高达约120%。在就业形势方面，2011年德国的就业形势比较好，失业率仅为6-7%，欧元区平均为10%，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欧元区危机国家的青年失业率非常高，有的已经高达50%。在10年期国债收益率方面，德国的收益率近2%，比法国低200个基点。希腊已高达7%左右，国债收益率的变化将会成为影响德国政策的一个重要衡量点。由此看来，德国与陷入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的国家在经济景气方面差异很大，反映了他们在经济结构等方面存在诸多差异。总之，从短期来看德国经济比较好，但是从中期来看德国经济仍将出现恶化。 总体来看，陷入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的国家是内需型国家，由于这些国家经济不景气，德国的出口受到较大影响，受此影响，德国经济增长率将可能从今年的3%下降至明年的0.9%,甚至0.4%。目前德国来自欧元区的订货已下降12%。对欧元区出口占德国出口的40%，对欧洲出口占德国出口的约60%，这些国家经济不景气是德国经济增长动力下降的一个重要原因。德国经济形势今年保持较好，原因之一就是中国等国家对他的大量进口支撑了其国内经济的发展。明年德国经济形势会发生变化。 第三，德国和欧元区内陷入危机的国家结构性差异较大，陷入利益冲突。在危机中，德国的经济政策受到了一些批评，这反映出德国和欧元区国家之间的利益冲突。批评主要集中在这样几个问题：1、德国拥有大量的经常项目盈余，而陷入危机的国家存在大量的经常项目赤字。拥有巨大的贸易赤字不利于减少国债。2、德国有大量的资本项目赤字，德国对陷入危机的国家存在资本输出，德国对这些国家的资本输出导致这些国家的经济泡沫。3、德国的财政经济政策没有刺激经济的作用。4、德国控制工资增长，与欧元区的工资成本差异拉大。 2000-2010年欧元区单位工资增长了30%，而德国增长了7%，这样德国明显提高了对其他国家，特别是债务危机国家的出口竞争力。 这里应说明一下，实际上德国限制工资水平增长不是为了提高欧元区国家的竞争力，而是为了应对全球化来自新兴市场国家的竞争，但在提升自身这种竞争力的同时却明显提高了对呕元区其他国家的出口竞争力。这就使得德国相对其他欧元区国家的竞争力更高。
第四，德国在应对危机发挥领导作用的同时面对经济政策方面的挑战：
挑战一：制度政策挑战。 解决债务问题不仅仅是德国是否同意欧洲债券等问题。背后有深层次问题。首先是市场经济制度的缺陷。美国国际经济学教授提到，冷战后市场经济获得巨大胜利，但是也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德国政府出台金融交易税就是想从制度上解决一些金融市场弊端问题，但这个提议明显受阻。迄今欧方的措施还是通过打补丁堵漏洞。 是否能从根本上解决债务问题仍然存在疑问。此外，美国私人评级的职能和公正令人质疑。这是金融市场和秩序的缺陷，德国和欧元区目前难以应对评级机构引发的金融动荡。
挑战二：在欧元区国家失衡和景气差距巨大的情况下如何影响欧元区的经济政策，缓解危机。在货币政策方面，央行是以稳定为核心，这是对的。但据德国的资料，今年欧元区货币供应量M3增长为2.8%，预期是4.5%。通常货币供应以名义国民生产总值和预期的通胀率之和为量化目标。 现欧元区的货币量表明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过紧，没有给经济增长留有余地。金融危机后（2009年）中国的货币供应量达到27-28%，刺激过度，是个反面例子。没有增长就税收就受到影响，税收下降就会根本消弱偿债能力。此外，欧元区内实际是固定汇率。目前德国的通胀率和债务率较低，又对其它国家有大量出口盈余，其货币应该升值，但现在实行的是统一货币。在在这种情况下德国的货币币值实际被低估，。而陷入危机的国家的货币应该贬值，但贬不了，等于被迫升值。在这个问题上，德国是长期受益的。德国在施加政策影响时要考虑：是采取正常状态的政策和规则，还是特殊危机条件下的灵活措施；是着眼长期调整还是长短期兼顾的措施。 挑战三：德国在发挥特殊领导作用时如何保同时保障德国利益和欧元区利益。欧元区的重大缺陷之一是没有出现成熟的着眼一体化了的欧元区经济的景气政策理论，各国还是以国民经济学制定政策。这样在解决欧债问题上，德国会与其他国家发生利益和政策冲突，影响德国的领导作用。实际上，针对通货膨胀和财政赤字的经济全球化的宏观经济的世界经济学理论是缺失的，在这一方面能有所突破的人是有希望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 挑战四：德国能否有时间应对这些问题。紧缩财政导致一些国家的社会冲突正在上升，欧洲极左和极右的力量都在发展，在矛盾不被激化时解决这些问题才是关键。 挑战五：欧洲政局因欧债危机变得比较脆弱，受主权债务危机影响不少欧洲国家出现政府更迭，政局不稳，考验德国与欧元区以及其它国家的政策协调。 孔田平：孙晓青研究员的发言非常全面。她讲述了德国的经济走势，德国与其他欧洲国家的关系，以及国家之间利益冲突导致的挑战。下面请史世伟教授发言。 史世伟：发言题目——继续深化结构改革，用长期增长来应对危机 短期应对策略已经谈的比较多了，我主要讲一讲长期的发展。特别是德国制度上的一些特点对其发展的影响，以及德国正在做的改革努力。 我首先回应一下孙晓青的观点，货币政策现在为何增长慢，应该宽松以刺激经济增长，其实货币政策不是全能的，要看到市场的力量，货币量增长不取决于央行，商业银行惜贷央行也没有办法。关键是经济疲软和银行间的不信任，造成了2007年危机的延续。 关于欧洲是走一大步还是几小步的问题。很多人会问欧洲为何不能快点做出决策，我们知道欧盟是一个超国家组织，受到诸多条约的限制，欧盟决策的最终结果存在很大不确定性。多样性是欧洲的特点，欧洲的发展历来都是演进的，不是一蹴而就的。目前，欧洲的共同财政不可能实现，我认为欧洲在解决欧洲主权债务危机方面走出一大步是不可能的。默克尔也曾经表述过类似的观点。我们可预见的最糟糕情况是欧洲整体的债务危机，也就是最终导致欧元崩溃，我对欧元还是持比较乐观的态度。美国、英国、日本实行量化宽松政策，直接注入流动性，通过货币政策措施刺激经济，欧央行以稳定物价为首要目标，采取的措施与这些国家也就不同，最后欧洲只能是走几小步而不是一大步来度过危机。 我主要讲以下几点： 第一，德国目前在欧洲经济状况较好的主要原因是进行了结构改革的结果。美国2007年开始的金融危机，德国仅用一年时间就恢复了，目前德国比其他欧洲国家经济状况更好，其主要原因是进行了结构改革，努力提高产业竞争力。特别是德国在2003-2005年间实行劳动力市场改革，减少了失业，增强了德国经济的活力。为了应对全球化和欧洲一体化，德国的“老合作主义”体制被新合作主义，即所谓的竞争合作主义所替代。也就是雇主和雇员在提高企业或行业国际竞争力方面的协调与合作，比如工会主动放弃工资上涨。根据《明镜》周刊，2000-2010年德国雇员的时机工资的平均值下降4.2%。另外，由于2006-2008年经济高涨，特别是国外需求的大幅度增加，德国企业在激烈的国际国内竞争中加强了技术进步和合理化方面的投资，对于高素质员工的依赖更加强烈，所以企业宁可承担一些利润损失，也要保留熟练技术员工。 德国发展没有放弃制造业，2009年德国制造业占GDP25%，意大利是欧盟国家制造业所占比例第二高的国家，为13%，法国11.3%，英国11.1%，西班牙7%，荷兰、比利时等小国低于5%，其他国家都存在产业空心化，德国相对好得多。德国一直以来都保持了较好的制造业基础，德国农业占总产值比重很低，只占3%。虽然德国也有产业的对外转移，但是相比美国和英国，德国对外转移的制造业还不算多。 最后，德国的人均专利数量很高。2011年前德国规定需要在美国、日本、欧洲三个国家中的至少两个国家申请专利，现在加上了中国，也就是在上述四个国家中的至少两个国家申请专利。目前德国的人均专利数量是最高的，但是德国的专利总量仍然低于美国。由于德国的产品在国际市场具有很好的竞争力，因此，一旦世界经济恢复对德国产品的需求就出现大幅度上涨，也就拉动了德国经济的发展。 第二，面临欧盟内部的批评和新型国家的竞争，德国目前的增长模式在世界范围内是否可持续，我认为还是有问题的。德国的问题不是劳动生产率需要继续提高，而是创新不足。德国目前的竞争力过于依靠传统优势领域。在德国企业2008年的研发投入中，德国对车辆及其配套行业的份额占研发投入总额的18.8%，占第二位的机械制造行业占9.7%，以后依次为企业服务业8.3%、医药8.1%、化工6.3%和其他10.1%。德国的问题是物质投入边际递减的效应，因此在这些方面进一步取得高收益的潜力已经不大。而未来的技术进步和经济增长的动力来自高新科技产业和知识密集型的服务业，发展高科技、高附加值服务业，而恰恰在这些领域德国的创新能力上有欠缺。这在一定程度上归咎于德国的国家创新系统。 德国的系统缺陷有以下几点，首先，德国教育体系过于重视职业教育，对新兴领域（信息、金融等）投入不足。德国的适龄青年里近40%上大学，其中60%上的是应用型大学，培养创新型人才，生物工程等颠覆性的创新是需要知识的，而非工艺培训能够达到的。服务比较慢，主要是德国服务业政府规制过多，导致德国服务业发展受限制。 第三，德国政府为促进长期增长采取的措施。加强教育体制改革，增加在教育和研发领域的投入。德国的传统工业发达，德国不重视产业政策，政府强调秩序政策，企业自己选择发展那些产业。但最近以来，德国的政策导向有所改变。德国制定了两个高科技发展战略，也就是2006-2009年和2010-2020年两个战略，具有两个重要的贡献，第一，在技术和创新政策方面，联邦和州政府联合行动，重点支持中小企业发展，因为新兴产业主要源自中小企业。第二，促进产业集群和集群化政策。由于德国的发展具有较强的区域性特点，因此德国形成了一些比较成熟的产业集群。但是政策效果并不明显，结果是原有集群发展的较好，新建的集群发展并不是很好，政府扶植建立高科技发展集群并不一定好。完全由政府建立的集群的可持续性仍然是个问号，我的结论是政府最好作为已有集群的促进者，继续保留传统优势基础上发展新型产业。 提问和讨论： 听众1提问：欧元的趋势是否贬值？以德国经济现在情况，对德国的经济打击有多严重？如果通过贬值来解决问题的话，大幅度贬值对德国经济有哪些影响？ 孙晓青：欧元的贬值或升值是一个复杂的问题，美国金融危机后如果没有出现欧债危机的话欧元应当是升值的，欧元汇率的波动主要取决于美元的汇率走向。欧债危机的后果是资本流向美国，期间资本市场发挥了很大作用，当资本流出欧洲时欧元就贬值。欧元最终是否能撑下去是未知的，因为对包括德国的欧洲领导人控制危机的能力不确定。欧洲可能会出现一些结构上的变化，但是在变化过程中对欧元是不利的，主要还是市场信心的问题。欧洲的赤字本身不如美国、日本严重，但是欧元区是一个多国的统一体，问题就复杂的多。 听众2提问：德国的莱茵模式推广到了欧洲，请问德国的莱茵模式在现实中影响有多大？前景如何？ 史世伟：莱茵模式如果是指工会对经济的影响大，或者银行与企业或企业之间参股使得企业不容易创新，这样的莱茵模式已经不存在了，因为现在德国的银行参股很少，国有企业已经全部私有化了。如果莱茵模式是指在财政纪律方面，那么德国会有一定的影响。另外，关于是否应该实行财政紧缩的问题，金融危机时期德国实施了财政紧缩政策，但是德国不是没有足够的财政刺激，德国投入了1000亿欧元（占国民生产总值4%）刺激经济发展，现在是要削减这一扩大投资的影响。德国新一届政府在削减社会福利开支时，没有削减研发和教育开支，反而有所增加，在2010-2020年战略中提出到2015年要使研发和教育投资达到10%。 会议闭幕致辞： 江时学（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副所长）：感谢各位参会，债务危机为我国科研人员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机会。危机爆发两年多，接下来我们应当加深入的研究，研究方法是很重要的，例如，有研究机构采用模型研究穆迪如何加剧了债务危机发展。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参与，大会胜利闭幕。（秦爱华整理，未经发言人本人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