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原中国驻欧盟使团外交官江洋博士
问：推动国际关系的必要条件之一是加深相互了解，加速相互了解的手段之一就是促进人文交流。中欧双方都重视加强人文交流。你如何评价这一方面的成效？
答：经过中欧双方的共同努力，人文交流机制已经成为继经贸对话机制、战略对话机制之外中欧关系的第三支柱，对推动中欧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起到了独特的作用，体现在：
一、人文交流是中欧关系新的亮点和纽带。相比经贸和政治往来，中欧人文交流更加柔性、更加轻松，不易让对方设防，更能够直接迎合与满足广大民众的兴趣与需求，更易于通过双方民众喜闻乐见的方式潜移默化地使其受益。目前，中欧人文交流主要集中在教育、文化、语言、青年、体育等方面，在这些领域中欧之间没有利害冲突，且容易激发对方国家的向往。在中欧关系低迷时，人文交流议题以其上述独特的优势，成为几次中欧领导会晤取得成功的基础和铺垫，继而使得双方在政治、经贸方面形成共识。
二、中欧人文交流是中欧关系发展的助推器。四年多来，每当中欧关系由于达赖问题、人权问题以及经贸摩擦等陷入低谷和僵局时，人文交流以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缓和中欧紧张关系，双方政府可以凭借造福双方民众的人文交流议题，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商谈今后的合作，给双方政府提供了体面的下台阶，其它问题也就妥善地通过协商的方式得以解决，人文交流起到润物细无声的效果。
三、中欧人文交流是孕育欧盟友华政策的沃土。欧洲是西方文明的发源地和国际涉华舆论的主要塑造者，又是对华偏见最集中的地区。然而，欧洲政治草根化，民粹化倾向在主权债务危机下进一步发展，民意影响尤甚。通过人文交流有效地增强了欧洲民众对我的向往、了解和好感，夯实了中欧关系的民意与社会基础。几年来，凡是参加过中欧人文交流活动或项目的欧洲人，大部分对中国都有了正面情感，这种情感甚至感染到了其家人和朋友，促使更多欧洲民众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中国，甚至想方设法来中国留学、进修或旅游，瞄准商机来中国投资设厂等。这就或多或少地种下了“中国情结”，特别利于我们增强欧洲民众对我的理解和支持，进而能够有效地从欧盟内部影响其对华政策。
四、中欧人文交流是增强我软实力的有效手段。中欧人文交流是我向欧洲传播当代中国价值观念、塑造我国家形象的手段，也是实现中华传统美德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途径。事实证明，近几年来到欧盟参加中欧教育、文化和青年交流项目的我国民众，是积极传播中华美德、中华文化的使者。大凡我国学生、学者或普通民众出国后，都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民族自豪和自尊感，尽管有些人在国内可能会对我国社会评头品足，但在国外却会本能地捍卫自己的祖国，自觉地宣传自己的祖国。这点在几百人次的中方青年代表与欧盟青年交流中有突出体现。
问：中欧在推动人文交流的过程中还存在着哪些问题？ 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答：中欧间人文交流活动近几年开展得如火如荼，在很多领域实现了新的突破，取得了可喜成绩。如从2010年起，每年一次的中欧语言合作研讨会和中欧文化高峰论坛；中欧建交以来首个主题年——“中欧青年交流年”（2011年）；首个文化主题年“中欧文化对话年”（2012年），中欧高级别人文交流对话机制启动系列活动（2012年），中欧高等教育合作与交流平台正式运转（2013年），以及配合这些大型活动，中欧教育交流合作展、中欧大学校长论坛、青年创业精神研讨会、文化创意产业政策对话等交流活动不胜枚举。我所任职的欧盟使团教育文化处的对口单位是欧委会教育文化总司，后者负责欧盟教育、文化、青年、体育和语言事务，相应的我们的工作范畴就包括了上述内容。也因此，中欧人文交流活动就由我处负责或牵头。
就四年多来的亲历体会而言，我个人觉得中欧人文交流的影响和绩效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在具体交流项目和活动方面，要进一步提高民众覆盖面、参与度，要有创新、重实效，通过提高活动的持续性、延展性，加深民众的认可程度和参与热情。在发挥人文交流机制的功效方面，交流形式和沟通内容与技巧还有待提高。人文交流机制下开展的活动是要给民众之间搭平台，要去当“红娘”，而不是演一时之戏，要在谢幕之后还能够把“戏”唱回家，发挥持久性影响。对此，我个人有以下建议：
1、对欧盟与成员国人文交流要相辅相成，同时推进。我们不但要积极推动与欧盟签署协议，后续还要与成员国紧密配合，共同推动。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欧盟在教育和文化领域的权力有限，其扮演的角色是为成员国提供支持、协调和辅助行动。一些出台的政策规定也要成员国转化为国内法来实施。我们不能用中央政府和地方省份来理解欧盟与成员国的关系。相比之下，我们更易于集中调动资源和人力，但对于有28个成员国的欧盟，不那么简单。以2012、2013年两次中欧教育成果展为例，中欧70多所高校的校长或代表共计200多人与会，凡是与会的每个中方学校都组织了展台，而欧方学校参展的很少。这部分也有欧方牵头人没有通知到位的因素，欧方的组织协调力明显要差些。要改变这种不利条件，我们是有基础的,与欧盟成员国均有文化和教育方面的交流执行计划和谅解备忘录。我们需切实增加与成员国合作，推动校际、教育文化团体、青年组织之间开展实质性的交流与合作。
2、各个部委之间要加强协调，形成合力。让中欧高级别人文交流机制秘书处真正能够发挥统领和调度作用，建议成立专职工作小组，由每个相关部委派专人组成。这是非常必要的。《里约》后，欧盟在教育文化领域对成员国的引领作用大大增强，我要抓住这一机会在欧盟层面增加与成员国合作的筹码。秘书处只有把握全局、充分协调各部委利益的前提下，才能更好与欧盟互动，有效利用好人文交流机制这一平台。
3、加强我国赴欧人员培训刻不容缓。这些人员不但包括中欧交流项目的参与者，也包括赴欧的工作人员和游客等。每个在欧中国人就是我国的一张名片，对一些一辈子无法亲自来华的欧洲人而言，在欧中国人就是展示中国的窗口，他们也许还会定格于这个窗口。因此，我要花大力气有针对性地对赴欧人员进行培训，包括语言文化、爱国教育、国情世情、交流技巧（淡化宣传色彩）等，培养一大批民间外交使节。
4、加强对欧人文交流的研究，进一步完善人文交流机制，创新人文交流方式，最大程度发挥人文交流在对欧外交中的作用。如在文化方面，要着重研究如何提高对外文化交流水平。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要系统梳理传统文化资源，让收藏在禁宫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要考虑欧洲人的思维方式、文化差异以及利益关系（眼前、未来、家庭）等，来研究如何有效影响欧洲人，研究如何综合运用大众传播、群体传播、人际传播等多种方式展示中华文化魅力，传播好中国声音，阐释好中国特色，让欧洲人发自内心对中国有好感。
5、设立人文交流活动基金，鼓励更多欧洲民众通过不同渠道参与其中。具体操作可以政府投入为主，鼓励民间资本和地方政府参与其中，甚至鼓励中国基金会走出去，设立欧洲办公室或与欧洲基金会合作，推动各级别、各层次、各领域域的中欧人文交流。
问：为了加深欧洲人对我们的了解，我们采取了可以想象到的一切措施。似乎没有一个聪明人还能想出更多的措施。尤其在宣传领域，我们下的功夫委实不小，但欧洲人对我们的偏见依然很深，甚至认为“告诉我们并不意味着我们在交流”（To inform is not to communicate.）在一些欧洲人看来，我们所做的仅仅是“告诉”，而非“交流”。你同意这一看法吗？我们如何才能从“告诉”提升到“交流”？
答：我部分同意。在欧洲工作期间，常常感觉到，一些欧洲人始终未能放下身段，设身处地理解中国。而这部分欧洲人多是从未来过中国，而只凭媒体等途径臆想出中国的。这正说明，我们还应在人文交流方面更下功夫。
交流的前提是平等沟通。如果欧洲人不能平等地看待中国，而是沉浸在欧洲中心论中，就不可能尊重中国的制度选择、发展道路与发展模式，在人权、民主、西藏等问题上以自己的标准裁剪中国历史与现实。尤其是政客们的意识形态偏见更浓一些，如绿党、自由党和民粹主义势力，其中国观与全球化观连在一起，中国往往成为他们表达自己、捞取政治资本的牺牲品。他们对中国形象的负面影响很大，欧洲民众受“先入为主”思维定式支配，很难接受我方的进一步解释，甚至有种逆反心理，排斥我们告诉他们的事实。然而，通过对欧洲民众（包括普通民众也包括政策制定者）开展有益的项目或活动，让其“看得见、摸得着”地接触中国，把“中国”融入他们的生活中，就会还原真实。
欧洲民众最初接触到中国的是其物美价廉的产品，随着欧债危机的影响从国家层面渗入到社会层面，许多欧洲民众也开始对中国的发展模式感兴趣，开始主动了解中国特色的道路、理论和制度。这也就需要我们对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价值理念加强提炼和阐释，拓展对外传播平台和载体，巧妙地把当代中国价值观念贯穿于交流和传播的方方面面。我应创造更好的条件，加深、做实人文交流机制，通过民众喜闻乐见、具有广泛参与性的方式，让欧洲人更全面、客观、有效地了解中国、理解中国、认同中国。
问：人文交流的形式很多。你在布鲁塞尔工作多年，在你眼中，哪一种形式最好？
答：中欧教育、文化、青年、语言等领域的人文交流与合作都值得首肯，每种形式相辅相成，缺一不可，都发挥着各不相同的重要作用。如艺术节、电影展、图片展，研讨会等，在短时间内让人有视觉、听觉和思想上的烙印；文化中心、智库交流、政策对话等形式发挥着持续的影响力。
而学生学者交流项目，能够为学生学者提供“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机会，有的甚至能获得对方国家的学历，会对一个人的一生产生影响，是对未来中欧关系的高回报的投资。然而，如果让欧洲学生取得中国学位就会对我国高校提出新水准和要求（尽管越来越多的高校现在有能力开设全英文学位课），大部分中国留学生出国前已经掌握了语言工具，但欧洲赴华留学生会中文的不多，因此先加强中欧语言交流合作，“让欧洲掀起中文热”是推动人文交流开花结果的重要途径。第十六次中欧领导人会晤所签署的《中欧合作2020战略规划》首次指出“鼓励汉语在欧盟的教学”,这对汉语的推广意义深远。
问：《中欧合作2020战略规划》对推动人文交流有什么新的举措？
答：在《中欧合作2020战略规划》（以下简称《规划》）中，人文交流与和平安全、繁荣及可持续发展一起组成“上天下海入地”的全面合作路线图。《规划》强调要充分发挥中欧高级别人文交流对话机制的统领作用，发挥人文交流作为中欧合作“第三支柱”的作用，探寻加强合作的新方式。《规划》把一些谈判内容正式纳入文件，细化了以前的方案，确立了今后双方交流与合作的重点，为进一步落实中欧高级别人文交流机制指明了方向。对比《中欧高级别人文交流对话机制第一次会议后续行动文件》，《规划》提出或明确了以下方面：
在教育领域，《规划》鼓励汉语在欧盟和欧盟国家语言在华教学，明确指出在中欧高等教育合作与交流平台框架下，继续进行中欧教育政策对话。通过“中欧调优联合研究项目”及其他合作，加强中欧教育体系兼容性。继续支持在中欧高校建立中国研究中心和欧洲区域与国别研究中心。
在文化领域，《规划》明确指出加强在双方在文化产业、遗产保护和当代艺术等方面的合作。继续通过举办“中欧文化高峰论坛”等多种方式推动双方在思想领域的交流。强调本着平等友好的原则，鼓励中国和欧盟成员国互设文化中心，推动双方大型文化机构、重要艺术节之间开展长期、稳定的合作。推动中欧在新闻、出版、广播、影视等领域的交流与合作。
在青年领域，《规划》强调加强中欧学生学者交流，支持青年互访交流。合作举办中欧青年政策对话、中欧青年组织发展论坛。继续实施中国支持的“中欧青年友好伙伴”项目和欧盟支持的“新伊拉斯谟”项目下的青年行动。
在签证方面，《规划》为中欧人员往来提供便利，对2013年启动中欧人员往来和移民领域对话表示欢迎，将继续探索便利中国和欧盟公民相互往来的方式，包括互免双方持外交护照人员签证、在打击非法移民活动方面加强合作等。
在旅游领域，《规划》强调落实2013年中欧《关于可持续旅游领域合作的联合声明》，特别是建立中欧定期旅游对话和信息交流机制，就发展可持续旅游相关倡议和范例交换经验。加强游客旅游安全信息交流，通过开展共同项目等促进中欧旅游交往。
上述领域的政策将有力地推动中欧人文交流，有助于切实执行《中欧高级别人文交流对话机制第一次会议后续行动文件》，实现《中欧高级别人文交流对话机制第一次会议联合宣言》的目标。
在当前形势下，欧盟把人文交流视为拉动其经济增长的手段之一，欧盟多名高官曾表示，未来数年欧盟将立足于知识创新，通过科教文与青年投资实现经济增长。而在教育、文化好青年领域，中国是和欧盟合作最广泛的国家。欧盟希望延续并扩大中欧之间的人文交流项目，让更多利益相关者参与，进一步推动相互理解与合作。新年伊始，欧盟2014年至2020年中长期预算方案开始实施，尽管该财政预算是欧盟历史上首次出现预算缩减的方案，但教育交流项目“新伊拉斯谟计划”依旧获得40％的预算增长，文化项目“创意欧洲”也获得9%的预算增长，我国民众也将从中获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