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社科院欧洲所经济研究室李罡博士
问：全球金融危机和欧债危机对英国经济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答：受全球金融危机和欧债危的双重冲击，英国宏观经济形势持续恶化。2008年第二季度至2009年第二季度英国经济连续五个季度持续衰退，累计下降5.2%。2009年英国经济衰退幅度达4%，是二战以来的最大降幅。2010年英国经济出现复苏迹象，但随即再次陷入衰退，2010年第四季度GDP下滑0.4%。2011年前三个季度英国经济呈微弱增长，2011年第四季度至2012年第二季度英国经济连续三个季度环比收缩，累计下降0.6%。由此可见，自2008年以来，英国经济已连续两次陷入衰退，即出现所谓的“双底衰退”。2012年第三季度，英国经济出现正增长，增长率为0.7%，但这主要得益于英国女王钻禧庆典和伦敦奥运会，英国经济并未真正摆脱衰退的阴影。2012年第四季度英国经济再次出现负增长，下滑0.2%，面临“三底衰退”的风险。
问：为了应对危机对宏观经济造成的冲击，英国政府采取了哪些措施？效果如何？
答：面对严峻的经济形势和诸多不利于经济复苏的因素，英国不断调整宏观经济政策，实施了以促增长为核心的财政和货币政策。
2013年3月20日，英国财政大臣奥斯本向议会公布了政府2013/14年度预算案。新预算案中提出了增加基础设施投资、为购房者提供融资便利、提高个税起征点、调低公司税等刺激经济增长的措施。新预算案还明确提出了刺激房地市场的“购房援助计划”（Help to Buy Scheme），试图以房地产来提振英国经济。
自2009年以来，英国央行已连续四年多将利率维持在0.5%的历史低点。通过降低利率来刺激经济增长已不可能。2009年3月11日，英格兰银行正式启动“量化宽松”货币政策，即通过购买资产（主要是政府债券）向经济注入更多流动性，以刺激经济增长。这是英国央行在长达315年的历史中，首次采取“量化宽松”货币政策。自量化宽松货币政策启动以来，英国已连续五次扩大量化宽松规模。目前英国央行的量化宽松规模总量已达3750亿英镑（约合5672亿美元）。
为了鼓励银行增加对个人及中小企业的贷款和融资，刺激个人住房消费和中小企业投资。2012年7月13日英国央行和财政部联合启动“贷款换融资计划”（The Funding for Lending Scheme，缩写为FLS）。根据该计划，商业银行和建房互助协会可以其低流动性资产（如商业抵押贷款）作为抵押，支付一定的手续费后，便可换取安全性、流动性都很高的短期国债（期限为9个月）。然后，商业银行再以短期国债为抵押从央行获得最高期限为4年的低息贷款。商业银行从央行获得贷款的费用与其放贷规模直接挂钩。商业银行的放贷规模越大，其向英国央行支付的手续费就越低。根据英国央行的估计，“贷款换融资计划”将为英国实体经济注入800亿英镑的流动性。
得益于上述经济刺激措施，英国经济各项指标逐渐改善。2013年第一季度英国经济实现0.3%的正增长，由此避开了“三底衰退”，英国经济呈现出复苏迹象。近期，各产业部门产出均呈现正增长，消费、投资和出口恢复增长，英国经济呈现向好趋势。
问：英国的“疑欧”传统根深蒂固，首相卡梅伦的脱欧言论更是引起人们的关注，请问英国是否真的会退出欧盟？你的理由是什么？
答：退出抑或留在欧盟内，对英国来说并不是一个新议题。从拒绝加入欧元区，到拒签财政契约，反对征收统一的金融交易税，再到在欧盟预算案峰会中搅局，首相卡梅伦发表脱欧公投言论，英国似乎与欧洲一体化进程渐行渐远。但英国难以脱离欧盟而“独善其身”，因为如果退出欧盟，英国将失去统一大市场的诸多好处，并付出高昂的代价。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如果退出欧盟，英国与欧盟国家间的商品自由流动将不复存在，英国商品出口将受到冲击。据测算，推出欧盟后英国的乳制品出口将面临来自欧盟国家高达55%～200%的关税壁垒。欧盟国家对英国服装关税的恢复将使整个欧洲市场服装价格提高12%。第二，退出统一市场后，英国出口汽车将面临来自欧盟国家4%的关税，英国对来自欧盟的汽车零部件也会征收相应关税。这样一来，那些以欧盟为主要出口的市场的外资汽车企业（如日资汽车制造企业）和在欧盟其他国家有零部件供应链的外国汽车制造企业（如美国通用汽车公司）都将面临巨大压力，长期来看有从英国撤资和流向其他欧盟国家的可能。另一方面，退出欧盟将威胁伦敦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按照统一大市场的规则，欧盟成员国间资本的自由流动，对伦敦维持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极为有利。许多在伦敦设立子公司的投资公司、银行、保险公司正是看中了欧盟这个拥有28国、5亿人口的大市场。英国著名金融咨询机构TheCityUK发现，2006年～2012年间147家在伦敦开立分公司的机构中有五分之二认为，通过英国可以进入欧盟这个巨大的市场。第三，退出欧盟后，英国与欧盟国家之间劳动力流动将受到限制，英国数百万人口和某些产业将受到冲击。2011年，居住在英国的来自其他欧盟国家的人口达到了230万，在其他欧盟国家居住工作的英国人达到了170万。退出欧盟后的强制遣返无疑会对这些人口的工作生活造成不良的影响。无论是伦敦的高科技产业群的高级白领还是老城区的体力劳动者很多都是来自于欧盟其他国家，这些人员的强制遣返将对伦敦产业发展造成冲击。
问：此次卡梅伦访华被称为经贸之旅，请问中英经贸关系的现状如何？
答：中英经贸关系虽然发展迅猛，但双边贸易投资在各自贸易投资总量中所占比重较低，与世界大国的地位不符，存在很大的提升空间。具体来说，中英经贸关系呈现出以下两个明显特点：
第一，双边贸易增速迅猛，但在各自贸易总额中的比重较小，提升空间巨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总署的统计数据，上世纪90年代初，中英货物贸易总额仅为35.9亿美元，此后两国贸易总额基本处于持续上升的趋势中。2012年，中国与英国货物贸易总额达到631.1亿美元，与1993年相比，增长了近17倍。2012年，中国对英国货物出口达462.9亿美元，增长4.9%，中国从英国的货物进口额达168.2亿美元，增长15.5%。目前，英国已成为中国在欧盟内第三大贸易伙伴，中国则成为英国在欧盟外的第二大贸易伙伴。中英两国双边贸易额虽然增速迅猛，但各自的双边贸易额占本国贸易总额的比重仅为1.4%和6%，还存在很大的提升空间。
第二，中英之间的投资越来越呈现出双向趋势。截至2012年年底，英国对中国的直接投资累计达到187.6亿美元，成为欧盟内对华投资规模第二大的国家。受欧债危机影响，英国本土企业投资能力下降，英国政府大力吸引中国企业投资英国，带动英国经济复苏。在此契机下，中国对英投资增长迅猛。根据英国国家统计局的统计，2003年底，中国在英国的直接投资总额累计1.02亿英镑，2012年则达到11.7亿英镑，十年间增长了10倍多。
问：随着中国企业“走出去”步伐的加快，中资银行纷纷进驻伦敦金融城。中资银行在英国的经营现状如何？
答：横扫全球的金融危机并没有撼动伦敦作为全球金融中心的地位，中资银行更是抓住机遇，逆流而上，纷纷抢滩伦敦金融城。目前，中国五大国有商业银行——中国银行、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中国建设银行、交通银行均已在英国设立经营性分支机构。在伦敦设立非经营机构的中资银行也在不断增加。2009年7月16日，中国招商银行伦敦办事处正式成立。2013年10月31日上海浦东发展银行伦敦代表处正式挂牌。
从经营模式来看，目前在英国的大型中资银行均以建立子行的形式运营，未获得建立分行的许可。子行与分行虽然只一字之差，但存在很大的差别。根据英国的金融监管制度，子行是独立的法人，必须遵守英国审慎监管局在银行透明度、资本充足率和流动性安全方面设定的严格标准。而分行可以总行分支机构的身份在国外注册，业务受国内总行的直接控制和管理，经营上受所在国和母国货币当局的双重管理。由此可见，分行比子行能够更为广泛地开展金融业务，在经营上更加灵活。随着中资银行的发展，子行的运营模式，越来越无法满足其业务扩张的需求，成为英国中资银行发展的瓶颈。目前，中英两国正在就中资银行在英国开设分行展开协商，此次卡梅伦访华也对中英两国加深金融领域的合作做出了积极的回应。
问：中资银行进驻伦敦对中英两国有何重要意义？
答：“一平方英里”（Square Mile）的伦敦金融城，自17世纪下半叶以来一直是英国乃至世界的金融中心，至今其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仍无可动摇。中资银行纷纷进驻伦敦金融城对中英两国都有好处，是双赢之举。第一，中资银行抢滩伦敦金融城有利于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和伦敦金融中心地位的巩固。2012年4月，汇丰银行在伦敦首发规模为10亿元的人民币债券，标志着伦敦人民币离岸中心建设的开始。目前，伦敦金融城已经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人民币外汇交易中心。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数据，伦敦金融市场人民币日均交易量已达5.3万亿美元，与去年相比翻了一番。从年度交易总量来看，伦敦金融市场的人民币交易占全球离岸人民币交易的26%，仅次于香港。伦敦人民币离岸中心的建设表明全球最大金融市场对人民币地位的承认，将为其它欧洲金融中心开展人民币离岸业务起到示范作用。同时，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人民币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地位日益提高，人民币离岸交易中心的建立也有利于巩固和提高伦敦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第二，中资银行“走出去”有利于促进中英两国企业的相互投资。中资银行的国际化已走过近百年历程，一些中资银行在海外经营多年，对当地的制度法律环境较为熟悉，可以利用自身优势为“走出去”中资企业提供市场调研、账户开立等服务。同时，中资银行还为有在华投资意愿的英国企业提供信息收集、法律咨询、融资安排等服务，成为促进两国相互投资的桥梁。第三，中资银行进驻伦敦有利于促进中英贸易的发展。2009年4月，国务院决定在上海、广州、深圳、珠海、东莞等城市开展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试点，此后逐渐扩大到全国。海外中资银行在推动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中发挥着重要作用。2012年中国银行（英国）有限公司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量大约为人民币350亿元，2013年前8个月已超过人民币500亿元。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的推出有利于中国进出口企业在对外贸易中有效规避汇率风险，锁定进口企业成本和出口企业收益，加快企业结算速度，提高资金使用效率。对于推动中国与英国经贸关系发展，保持双边贸易稳定增长，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联系 李罡：l-gang@cass.org.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