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武汉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杨继梅博士
问：欧盟为什么要建立银行业联盟？要达到什么目的？
答：欧盟理事会主席范龙佩在一篇题为《走向真正的经济与货币联盟》的报告中指出，为维护欧洲特别是欧元区的金融稳定、最小化银行倒闭的成本，有必要进一步完善金融一体化框架，将银行业监管上升到欧盟层面。在欧元区成员国首脑发布的联合声明中，提议建立银行业单一监管机制，承诺尽一切努力确保欧元区金融稳定。总体来说，建立银行业联盟的目的就是维护欧洲银行业乃至整个金融体系的稳定，防范系统性风险。
具体来说，欧盟试图通过建立银行业联盟解决以下几个问题：
一是打破银行风险与主权信用风险之间的恶性循环。金融危机发生后，成员国政府对银行进行救助的过程中将银行部门的风险转移到政府的资产负债表，政府债务累积到一定程度出现主权信用风险，而很多银行都持有大量的政府债券，从而将主权风险又转移到银行部门，形成银行风险与主权信用风险之间相互传染、相互加强的恶性循环。欧盟试图通过银行业联盟切断两者之间的联系。
二是防止金融市场分化。欧洲经济与货币联盟成立后，金融市场一体化取得显著成效。金融市场一体化的深化有助于金融机构在成员国之间实现资产和负债多元化，应对来自不同国家的异质性冲击，促进单一货币政策的有效传导。金融危机特别是主权债务危机发生后，欧洲金融市场出现了沿国家边界分化的现象。欧盟试图通过银行业联盟维护内部大市场的成果。
三是解决“金融不可能三角”问题。“金融不可能三角”问题是由学者肖恩马克（Schoenmaker）根据蒙代尔的“货币不可能三角”推演出来的。所谓“金融不可能三角”指的是金融一体化、金融稳定和国家金融政策独立性三个目标不能同时兼顾。在金融一体化程度很高的欧元区，成员国面对冲击采取了各自为政的金融政策，可见金融稳定无法在成员国层面实现。欧盟试图用超国家层面的金融政策化解三难困境。
问：欧盟所有成员国在建立银行业联盟这个问题上达到共识了吗？英国的立场是什么？
答：早在2012年6月，欧元区的成员国已就银行业联盟建设问题达成共识并发表联合声明。声明中指出，欧盟委员会将尽快基于《欧盟运行条约》第127条第6款提出单一监管机制的方案。根据这一条款，单一监管机制的覆盖范围仅限于欧元区国家，但是关于欧洲银行业联盟的方案都必须取得欧盟所有成员国的一致同意，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英国。目前，单一监管机制已在欧盟委员会、欧洲理事会和欧洲议会中通过，表明银行业联盟已获得欧盟成员国的广泛赞同。但是，关于银行业联盟建设的细节问题，仍存在很多分歧，正在进一步商讨过程中。
对于银行业联盟的覆盖范围，欧盟委员会最终公布的方案中采取了一个折中办法，即所有欧元区国家必须参加，非欧元区国家可通过与欧洲央行建立“紧密合作关系”的方式参与银行业联盟。在所有非欧元区国家中，毋庸置疑，英国的态度最受关注。英国认为银行业联盟的提议是“单一货币的单一财政支撑”，而英国并不属于欧元区，因此，没有必要接受欧洲央行的监管，也不愿意为欧元区银行的资本重组买单。尽管英国没有意向加入银行业联盟，并不代表英国就能置身事外。英国的金融服务业约占整个欧洲的40%，很多银行都在欧元区国家设有分支机构或有业务往来。英国担心银行业联盟未来在欧盟占据统治地位，将英国的金融机构隔离，并威胁到伦敦的金融中心地位。英国首相卡梅伦表示不会阻碍银行联盟的进程，但积极呼吁给系统外的国家提供更多保障。总之，英国明确拒绝加入银行业联盟，并在谈判中争取使银行业联盟对其影响最小化。
问：欧盟的这一努力现在处于什么阶段？在你看来，何时能成为现实？
答：关于欧盟银行业联盟的进展，欧盟理事会主席范龙佩在2012年6月首次提出组建银行业联盟的问题，并指出欧洲银行业联盟将由单一监管机制、单一清算机制和共同存款保险机制三部分构成。随后2012年9月，欧盟委员会向欧洲议会和欧洲理事会提交了一份“银行业联盟路线图”。根据该路线图，欧盟委员会敦促欧洲议会和欧洲理事会在2012年年底之前通过单一监管机制的相关条例，与此同时，就“存款保险机制指令”和“银行复苏与清算指令”达成共识，之后欧盟委员会将陆续提出单一清算机制和共同存款保险机制的具体方案。
事实上，直到2013年10月欧洲议会和欧洲理事会才正式出台了单一监管机制的相关条例，包括关于欧洲中央银行监管职能的条例和修正欧洲银行业管理局职能的条例。比路线图的预期时间晚了近一年。关于“银行复苏与清算指令”的方案仍在欧洲议会和理事会的谈判过程中，但是欧盟委员会已于2013年7月向欧洲议会和欧洲理事会提交了单一清算机制的草案。欧盟国家首脑预期在今年年底就单一清算机制方案达成共识，2014年通过议会决议，2015年1月与“银行复苏与清算指令”一同实施。关于共同存款保险机制的方案目前仍未公布。
目前，单一监管机制已基本完成，单一清算机制正在谈判过程中，共同存款保险机制未提上议程。综合银行业联盟三大支柱的进展情况，保守估计，欧洲银行业联盟最早也得到2015年以后才能完成。
问：目前，欧盟的银行业联盟建设工作面临的最大难题是什么？
答：我个人认为，目前银行业联盟建设面临的最大难题是无法保证三个机制同时运行。按照“银行业联盟路线图”，欧洲银行业联盟应该包括单一监管机制、单一清算机制和共同存款保险机制三大支柱，这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但事实上，目前只有单一监管机制已基本完成，另外两个机制进展缓慢。如果说路线图中描绘的银行业联盟是建立在稳固的“三脚架”上，那么它现在正“单腿”前进。有学者就指出，当初EMU正是由于没有同时建立经济联盟和货币联盟两大支柱，才屡屡陷入困境，如果欧洲银行业联盟不同时兼顾这三大支柱，可能要重蹈覆辙。显然，没有另外两个机制的支持，单一清算机制的运行将面临诸多困难，不完整的银行业联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
欧盟国家预期在今年年底就单一清算机制达成共识，现在已经是12月了，相关谈判却没有明显进展。谈判的分歧主要在于银行破产或重组由谁说了算以及如何组建单一清算基金问题，遇到的阻力主要来自于德国。一方面，德国不愿意将银行破产清算权利交给欧盟委员会；另一方面，担心该机制使拥有健全银行结构的国家（比如德国）为银行结构不良的国家买单。有学者就银行破产清算权利转移到欧盟层面的成本与收益进行了实证分析，发现德国是最大的输家。共同存款保险机制也需要成立单一存款保险基金，必将面临类似的利益分配不均衡问题。实际上，建立欧洲银行业联盟需要各成员国更多地让渡自己的主权，其间必然会涉及相互之间利益关系的调整，相互之间的博弈在所难免，这也就决定着银行业联盟的组建过程不会一蹴而就。
问：银行业联盟建立后，欧洲中央银行和欧洲银行业管理局（European Banking Authority）的职能和功能会发生什么变化？
答：欧洲中央银行成立于1998年，其主要职能是制定和实施欧元区货币政策，维护欧元币值稳定、防止通货膨胀。欧洲银行业管理局成立于2011年，其前身是欧盟银行业监管委员会，主要负责对欧盟的银行进行压力测试，维护欧盟银行业的公平、良性竞争，对于监管不利的银行进行干预等。
根据2013年10月出台的欧洲中央银行监管职能条例，欧洲央行将对银行业联盟内所有成员国的信贷机构进行监管，并具有信贷结构许可与授权等职能。当银行违反法定资本要求时，欧洲央行可协同清算机构采取早期的干预措施。另外，欧洲央行还将与欧洲银行业管理局一同开展银行压力测试。根据欧洲银行业管理局职能的修正条例，欧洲银行业管理局仍将保持原有职能，由于欧洲央行对欧元区的信贷机构负有主要监管责任，非欧元区信贷机构的监管就由银行业管理局负责。另外，银行业管理局还将负责制定共同的监管手册，协调整个欧盟的监管行为。
总之，银行业联盟建立后，欧洲中央银行增加了一项银行监管职能，欧洲银行业管理局的部分监管职能转交给欧洲央行，主要负责协调整个欧盟的监管行为，维护和深化内部大市场成果。
问：欧盟银行业联盟建立后，能得心应手地发挥作用吗？这个银行业联盟能对6000家银行进行监管吗？
答：抛开当前银行业联盟建设遇到的困难不谈，假设最终银行业联盟按照路线图的规划如期完成，它在实际运行中仍将面临诸多问题。其中，欧洲央行的监管地位一直备受争议。欧洲央行身兼银行监管和货币政策制定两项职责，将不可避免地遇到利益冲突问题（比如当货币政策影响到银行的偿付能力时或者为维护金融稳定向资不抵债的银行提供流动性支持时），还可能面临信誉风险。尽管单一监管机制对欧洲央行的两项职能进行了明确区分，但所设的防火墙是否合理有效仍待考证。从目前的进展情况来看，银行业联盟的完成时间和具体内容都将与路线图的规划相去甚远。可以断定的是，经过多方博弈与妥协实现的银行业联盟，将面临更多的执行困难。
根据最终的单一监管机制方案：欧洲央行将对欧元区内具有系统重要性的大型银行（总资产达300亿欧元以上或占本国GDP总额20%以上）进行直接监管，欧元区这类银行至少有150家；在对欧元区内其他银行的监管方面，欧洲央行将与成员国监管机构密切合作，换言之，成员国对这些银行负有主要监管责任。仅在德国就有大约1500家小型银行仍在本国的监管之下，这也是该方案获得德国支持的原因。虽然只将大型银行纳入欧洲央行的直接监管范围更易实施，但仅覆盖系统性重要银行的监管机制可能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金融风险问题。鉴于此次金融危机的教训，小型银行风险也不容忽视。此外，欧洲央行监管欧元区大型银行，成员国监管欧元区小型银行，欧洲银行业管理局负责协调整个欧盟的监管行为，三大监管机构的区分与合作也是个问题。因此，要在银行业联盟框架下实现对欧元区6000多家银行的有效监管并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