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专访浙江大学国际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浙江省当代国际问题研究会副会长肖文教授
问：恭喜你们出版了《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经济互动》一书。在这一研究领域，该书是不是国内的第一本著作？能否告诉我们，你们为什么要研究这个题目？
答：据我所知是第一本。众所周知，经济全球化的迅速发展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世界经济发展的重要特征和发展趋势，它在改变企业生存与发展环境的同时，也促进了企业经营活动的国际化。改革开放为中国参与经济全球化提供了平台，加入WTO则标志着中国在更深程度上融入了经济全球化进程。面对经济全球化发展趋势，中国企业有必要及时调整其发展战略，尽快融入经济全球化的潮流。成为中国经济发展重要组成部分的民营企业也不例外，需要在更高层次和更广领域参与国际分工。中国民营企业得益于灵活的运营机制和优异的市场拓展能力，在对外贸易和直接投资等方面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中国民营企业在参与国际分工的过程中，通过经济互动带来的市场绩效以及技术转移效应，使得中国整体竞争力得到了增强。
当今的中欧合作关系已经拓展到贸易、投资、科技、能源、教育、环保、司法等各领域。2008年以来，中国已经超过美国成为仅次于德国的全球第二大出口国。目前，欧盟是中国第一大出口市场和第二大进口来源地，而中国则成为欧盟最大的产成品进口来源地，亦是欧盟出口增长最快的市场。在中国民营企业的国际化过程中，中欧经济互动起着非常重大的催化和促进作用，所以本研究聚焦于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的经贸互动。民营企业在与欧盟进行贸易互动和直接投资的过程中，扩大了自身的规模，改善了经营管理水平，更重要的是通过技术溢出与技术创新过程，真正达到了国际化的战略目标。
问：迄今为止，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经济互动的重点是在贸易领域还是在投资领域？
答：从经济互动的难易程度上说，通常贸易领域的进出口互动相对容易，而实现对外投资和吸引欧盟资金进入中国则相对困难一些。这一方是由贸易、投资的属性所决定，另一方面也是与对外开放的步伐紧密相关。从中欧经贸互动的历史上看，最初中国民营企业仅参与了中欧贸易的互动。贸易互动中，对于中国民营企业而言，出现了“生产在内市场在外”的格局，这种格局对企业综合竞争能力要求较低，只要通过一些渠道获得欧洲市场的需求，在国内依赖自身要素禀赋而形成的比较优势，即可组织生产获得比较利益。伴随中国民营企业出口欧盟的互动行为，欧盟的跨国公司也依赖自身的比较优势，将大量高技术产品、资本密集型产品出口到中国，从而形成了传统意义上的劳动分工。
此后，随着中国对外开放的进程进一步深入，在资本项目也尝试了一些开放政策，欧盟的跨国公司首先获得了直接投资中国市场的机会，其中典型的包括德国大众汽车、拜耳化学等跨国公司较早地进入中国市场，从而形成在中国生产，满足中国和全球市场的格局。
在此阶段，民营企业参与中欧互动的主要角色则是：成为跨国公司的上下游配套企业，在价值链分工中获得一些收益。而在2003年中国全面实施“走出去”战略以来，大量的民营企业获得了海外投资的良好机遇，在经历2008年次贷危机和10年欧债危机之后，欧洲市场出现了大量的投资机会，在此背景下，中国民营企业通过直接投资的方式进入欧盟市场，实现了“生产在外市场在外”的格局。
综上来看，目前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经贸互动的重点仍然在传统的贸易领域以及欧盟对华投资后，中国民营企业对跨国公司的配套生产领域。
问：今后应该把合作的重点放在贸易领域还是投资领域？为什么？
答：从理论上说，重点放在贸易领域还是投资领域主要与企业的发展阶段和自身竞争力相关。因此，并没有孰优孰劣之分，只是对于不同企业有适用性的问题。从整体上看，结合当前的国际经济环境，我认为，今后合作的重点可以尝试放在投资领域。理由有三：
第一，对于已经具备一定竞争优势的民营企业而言，对外投资能够绕开各种贸易壁垒，从而有利于全球资源配置，事实上这也是大型跨国企业在最初选择以投资方式进入中国市场的主要原因。
第二，短期内，经历了次贷危机和债务危机，欧洲经济目前正处于底部回升的阶段，从近期欧元区主要的先行指标来看，未来欧元区将逐步进入复苏通道；在上述危机阶段，欧洲出现了大面积企业倒闭和失业的情况，这为中国企业进入欧洲提供了良好的契机。对于进入方式而言，无论是新设投资还是兼并重组，欧洲市场已经为全球资金提供了足够多的机会，因此，对于中国民营企业而言，要充分把握后危机时代，欧洲经济逐步复苏带来的投资机会。
第三，通过投资的方式充分吸收和借鉴欧洲的科技水平和企业管理能力。自2003年提出“走出去”战略以来，政府和企业都希望通过对外投资来实现研发资本的积累，目前来看，虽有个案但整体成效甚微，根据学界的研究，主要在于吸收能力不足。而在经历了近10年的发展，目前中国民营企业自身的研发资本积累已初具规模，吸收能力也在逐步提升，对欧洲的科技水平和管理能力的消化吸收也将更为可行。
综上所述，投资领域应当成为未来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经贸互动的重点。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贸易领域的合作不重要，未来在中欧贸易方面仍然有较大的合作空间。从中国出口的地理结构来看，在次贷危机和债务危机后，中国出口美国、日本和东盟已经基本恢复到危机前的水平，唯独出口欧盟还低于危机前的水平，未来随着欧洲经济的进一步企稳复苏，中国民营企业出口欧洲仍然大有可为。
问：能否举出一些具体的例子来说明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经济互动是必要的，也是双赢的？
答：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经济互动双赢的例子非常多，而且民营企业经过10多年的国际化探索，创造出了多个行之有效的实践模式，如TCL公司采取跨国并购模式、华为集团采取国际研发模式、贝发集团采取贴牌国际化模式、浙江大虎打火机有限公司以自主品牌进军欧盟市场、康奈皮鞋采取海外营销、凯辉以海外工业园区为依托。虽然各个公司在进军欧盟市场的方式各异，但是它们的共通之点在于各个公司都选择了最适合自身实力的“走出去”模式，这些不同的模式都能够很好地促进中国民营企业“走出去”，尽快融入当地的市场，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的经济互动是互利共赢的。
以华为集团为例，深圳华为技术有限公司成立于1988年，在国际化初期阶段，华为利用国内派出的销售队伍，采取直接与电信运营商洽谈的直销模式，在中东等发展中国家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在发展中国家获得快速发展后，华为开始向发达国家市场进军。2001年，华为公司的10GSDH光网络产品进入德国；2003年，华为在法国LDCOM公司的DWDM国家干线传输网项目、英国电信的VOIP卡长途商用网项目相继中标，成功打入欧美主流运营商市场。华为公司坚持自主研发，以自主开发的核心技术应用于海外市场的拓展。目前华为在瑞典、美国、印度、俄罗斯，以及中国的深圳、上海、北京等地设立了研发机构。
华为集团以自主研发的方式进入欧盟市场，对集团本身和欧盟市场都是必要的以及有利的。对华为集团而言，欧盟地区一直是世界技术创新的重要发祥地之一，在许多领域居世界先进水平，华为集团在欧盟设立研发基地，通过“与外资合作－向外资学习－与外资竞争”的技术学习路径，获取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使企业的技术创新机制、管理体制和产品质量体系等与国际接轨，获得技术和管理的双重效益。对欧盟市场而言，华为集团的进入一方面可以增加欧盟市场的竞争力，进一步激活欧盟市场的活动，另一方面，华为集团进驻欧盟市场可以为欧盟带来更多的就业机会，创造很大的产值，所以对欧盟市场而言也是十分有利的。可以说，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经济活动对双方都是必要的以及双赢的。
问：十八届三中全会后，中国的民营企业有望得到更快的发展。这是不是意味着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经济的互动将取得更快的发展？
答：十八届三中全会对中国经济未来五年到十年制定了长远规划，民营企业作为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势必得到更好更快地发展。而且十八届三中全会强调，要适应经济全球化新形势，推动对内对外开放相互促进、引进来和走出去更好结合，促进国际国内要素有序自由流动、资源高效配置、市场深度融合。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民营企业“走出去”将加快步伐。一直以来，欧盟市场是中国民营企业贸易和投资的重要市场之一，而且随着欧盟市场从金融危机中复苏，中国民营企业和欧盟经济活动将变得更为频繁，发展也将更为快速。2013年1-10月，中欧贸易额4561亿美元，增长0.5%；欧盟在华直接投资项目37869个，实际投入902.9亿美元；2013年1-9月，我自欧引进技术2658项，合同金额107.8亿美元。从上述数据中可以看出，中欧在贸易以及投资上的联系逐步增多，这也为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经济互动开创了良好的环境。
问：如要进一步提升中国民营企业与欧盟经济互动的强度和广度，中国应该做什么？欧盟应该做什么？也就是说，目前这一互动存在的障碍是什么？
答：欧盟是一个安全、稳定的投资目的地，拥有庞大的商品和服务消费市场，还有先进的技术、高素质的劳动力和理想的品牌，中国投资者可通过收购欧洲品牌提升自己的国内和国际竞争力。但是现阶段中国企业与欧盟的经济活动中，大部分中国投资者是大型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如何真正成为与欧盟经贸活动的主力军，需要突破以下三方面的障碍：
第一，民营企业对欧盟投资中需要克服行业准入壁垒。在民营企业对欧盟直接投资的过程中，当地政府往往以影响国家安全为理由提出反对，投资企业在欧盟市场的行政审批往往受到多重阻挠。这就需要中国政府和欧盟政府开展更加深入以及更加广泛的沟通，达成相关双边协议，减少中国民营企业进入欧盟市场的行业壁垒，以双边高层领导活动推动民营企业与欧盟市场的经贸活动。与此同时，中国方面的行业协会需尽可能的为投资企业提供欧盟市场的相关信息，可使企业尽早做准备，避免企业在对欧盟的投资中遇到不必要的麻烦。
第二，民营企业与欧盟经贸活动需要克服反倾销问题。在与欧盟经济互动中，中国民营企业往往遇到反倾销问题，面对欧盟方面的反倾销，需要政府、行业协会和企业合理协作，营造一个良好的贸易环境，三者应该充分发挥各自优势和职能，这是有效解决日益频繁的对华反倾销诉讼的关键。政府层面一方面需要积极通过政府间的谈判争取欧盟改变对华特殊市场经济待遇，另一方面需要为反倾销诉讼的胜利创造良好的宏观环境。行业协会需要发挥中介服务能力，加强同有关国际行业协会和其他主要发达国家同类组织之间的联系和交流，积极参与国际标准的制定，以完善自身能力。企业应当在政府和行业协会的大力支持下，自觉提高产品及自身的竞争力，高度重视产品的出口定价问题，把价格维持在欧盟生产商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可以使得出口企业避免遭受欧盟更多的反倾销诉讼。
第三，民营企业在与欧盟的经济活动中应当高度重视双边文化差异，尊重当地风俗习惯，尽快融入当地社会，实现企业文化认同。由于中西方之间的文化差异，中国民营企业在对欧盟的投资中往往会遇到雇佣劳动力困难、文化差异大等困难，这就需要中国与欧盟相关行业协会共同努力，营造一个良好的投资环境。与此同时，中国企业应当做足功课，充分了解当地的风俗习惯，在投资过程中能够尽快的融入当地社会，使企业能够实现文化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