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社科院欧洲所欧洲政治研究室副主任赵晨博士
问：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欧洲政党政治出现了哪些重大变化？
答：二战后，欧洲政党政治曾长期以阶级属性和意识形态为分界线，分为主张社会民主的左翼和保守主义色彩浓厚的右翼两大阵营，这一特点在20世纪60、70年代较为明显。但在20世纪80年代后，随着欧洲逐渐进入后工业社会，环保、核安全、反战、个体自由等问题上升到选举层面，欧洲政党政治的意识形态分界线日渐模糊，政党政治的去意识形态化和议题化趋势十分明显，政党政治开始趋向实用主义化，在关键议题上能否争取到选民成为政党最重要的目标。同时，政党格局也有所变化，以绿党为代表的一批小党成为可以影响政党政治走势的重要政党。这是三十年来欧洲政党政治的大背景。
问：近几年欧洲政党政治有什么特点？
答：欧洲政党政治最近的转型，我个人认为发生在2005-2007年，标志是德国社民党施罗德内阁解体和英国工党布莱尔将权力转交给布朗。这两位“第三条道路”提倡者的离去标志着社会民主主义复兴的失败。除了欧洲政党政治由中左转为中右之外，此次转型还有如下三个特点：
1、主流政党的政策趋同增强，中右和中左政党互借对方领域政策已成常态。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执政的中右政党普遍采用凯恩斯主义的救市措施，法国萨科齐政府、意大利贝卢斯科尼政府都传统右派都不吝救助本国银行和企业。而中左的社民党和工党（虽然大多在野），其政策主张要比“第三条道路”更加倾向发挥市场的自发调节作用。英国工党提出“好社会”来应对英国保守党的“大社会”理念。
2、主流政党挤压绿党等小党政策空间。绿党等主张生态保护和可持续发展的政党在欧洲，特别是北欧地区影响力很大。主流政党借助执政优势，顺应民众的生态要求，竭力挤压这些小党的空间。2011年德国默克尔政府宣布德国将逐步关闭所有境内核电站。2009年，德国社民党和英国工党政治家共同发表了题为《建设一个美好社会》的文件，提出建立政治民主、团结互助、社会公正、经济和生态可持续发展的美好社会。法国社会党主张建立新型经济、社会和生态模式。
3、出现新的议题化的非主流政党。欧洲政党政治的议题化特征更加突出。一些不成熟的，组织化程度很低的单一议题政党却在重大选举中取得惊人的成就，如德国的“海盗党”，意大利的“五星运动党”。一些极右政党也凭借反对移民的口号得到很高的支持率。
问：我们经常听到左翼、右翼的说法。如何区分欧洲的左翼政党和右翼政党？
答：左翼政党和右翼政党的区分标准，一是阶级属性，左翼政党代表工人阶级和雇员的利益，右翼政党一般来说，代表资产阶级和雇主的利益；二是对国家和市场的看法，左翼政党主张大政府，认为经济运行中政府应当承担更大的资源再分配的任务，主张国家规划的成分应更多一些，即更多的计划经济成分，右翼政党主张大市场，认为经济运行应当更多依赖市场的自发调节，政府应当尽量少地干预国家经济。
问：欧洲极右政党近年来非常活跃，它们是否会使欧洲政坛发生变化？会不会影响欧洲的总体政治格局？
答：极右政党虽然在欧洲政坛的上升势头很快，但暂时还无法撼动欧洲现有政治格局，原因有以下三点。第一，欧洲国家选举制度多采取比例代表制，在选举中获得选票最多的政党会在议会中得到超出其选票所占比例的议员席位。目前即使在影响最大的欧洲国家，极右政党也只能占据第三、第四名的位置，按照比例代表制，它们在议会的席位要远低于其选票比例，这样选举中领先的主流政党可以将其排除出政府，或在联合政府中赋予其不太重要的角色位置。第二，极右政党也要面临执政转型的问题。作为在野党，极右政党往往发出耸人听闻的批评呼声，但进入联合政府后，它们要理性得多。根据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艾克曼（Tjitske Akkerman）的量化比较研究，自1996年至2005年，欧洲入阁的极右政党的政策主张与中右政党并没有太大区别。第三，极右政党的极右政策还会受到国际舆论的指摘，承受欧盟和其他欧洲国家的政治和外交压力。2000年奥地利极右政党自由党即将进入联合政府，但在国际舆论的严厉谴责，欧盟对奥地利进行“政治制裁”后，多次发表肯定纳粹德国言论的自由党主席海德尔不得不辞去党主席职位。
问：你刚从德国回来，据你在柏林一个月的观察，可否对德国大选情况做一预测？
答：德国最大的两个政党分别是中右翼的保守主义色彩较浓的基民盟/基社盟（基社盟是巴伐利亚州的中右政党）和中左翼的社民党；小一些的政党是关注环保的绿党，倾向市场的自由民主党，倾向共产主义的左翼党，在青年学生中较有影响力的认为“盗版有理”的海盗党（其实翻译成盗版党更为准确），以及刚成立的反对欧元的德国另行选择党。2009年，基民盟/基社盟和自由民主党结成联盟，成为执政党。就2013年7月上旬的民调看，基民盟/基社盟的支持率一直维持在41%以上，但它的“小兄弟”自由民主党支持率大幅下滑，从2009年的14.6%（当时是第三大党）跌至5%。其他党派暂时对执政党威胁不大：社民党尽管近年来接连拿下一些州的选举，但目前的选民支持率只有26%，目前与基民盟的差距还有15个百分点；绿党是此次大选中表现突出的政党，它的支持率在13%至15%上下浮动，目前社民党和绿党结成初步联盟，如果这两个政党的选票加在一起，将有可能对基民盟构成威胁；左翼党的选民群体相对固定，主要是东德地区的工人群众，左翼党的支持率在6%至9%之间浮动。海盗党是议题党，是青年的一种政治表达和宣泄，它并没有成型的施政纲领，上次大选成为“风云政党”，但此次选举它已基本失去影响力。而2013年4月新成立的德国另行选择党而言，这个新党反对默克尔政府救援欧元区重债国家，主张欧元应当有序解体，恢复德国马克。在此之前，德国还没有一个主要政党反对默克尔的欧洲政策。
问：在9月的大选中如果没有一个政党能够单独占有超过半数的议席，那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答：那会出现联合执政。这种联合执政可能以以下五种组合的形式出现：
1、基民盟/基社盟与自民党组合，即维持现政府的格局。这两个政党意识形态较为接近，沟通顺畅，基民盟/基社盟现在支持率遥遥领先，达到41%，如无大的失误，将成为选举中最大赢家，在组阁时最有优势，但此组合的危险在于，自民党的地位已经急剧下降，甚至沦为边缘政党，自民党能给基民盟/基社盟帮多大忙是个问题。
2、基民盟/基社盟与社民党结成大联合政府。默克尔的第一任政府即是这种组合，但这两个排名第一第二的政党意识形态差异较为明显，政党领袖的意见也有分歧，这种大联盟只会是这两大政党的次优选择。
3、基民盟/基社盟与绿党结盟。虽然绿党现在与社民党捆绑在一起，但是默克尔政府近年来在一些环保问题上的步子迈得很大，比如绿党的建党宗旨之一就是“反核”，反对建造核电站，基民盟的传统政策是维护民用核能产业的利益，但在日本海啸和核事故发生后，默克尔做得非常“绝”，一周内作出了“弃核”的决定，宣布德国将放弃核能，其决策速度之快，甚至令绿党惊异。所以，这两个政党未必没有联合的可能。
4、社民党与绿党。社民党与绿党的合作历史较长，施罗德政府时期就是红绿联盟，它们之间的政治观点也有较多相近之处，它们的选票加在一起与基民盟/基社盟相当，如果自民党的选票过少的话，它们有可能战胜默克尔的联盟。
5、社民党、绿党和左翼党。这种组合的出现将大大有助于社民党阵营取得选举胜利，但关键是左翼党是否在自己的政治原则上作出妥协，同社民党和绿党站在一起。
所以总体来看，虽然默克尔的基民盟/基社盟大幅领先，但德国的选举制度决定了它仍有可能被其他联合起来的对手击败。比较关键的是绿党的态度，它的选择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基民盟/基社盟和社民党谁能笑到最后。
问：如果默克尔继续当政，那将对欧洲债务危机产生什么影响？
答：默克尔如果继续执政，会延续当前德国的欧洲政策。默克尔强调财政紧缩的必要性，坚持救助重债国要秉承责任与权利同在的原则，要求重债国必须进行坚定的国内改革才能获得援助；默克尔如果执政，她同法国总统奥朗德在紧缩优先，还是增长优先这一摆脱欧洲债务危机的根本路线上的分歧仍将延续下去。默克尔如果继续执政，德国仍会要求欧洲中央银行保持稳健的货币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