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海殇?》作者王义桅教授

问:我们注意到,学术界对你的大作有多种多样的反应。能否请你简单介绍一下你在这本书中希望表达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答:西方文明源头在欧洲。欧洲文明,尤其是现代文明,是与“西学东渐”到中国的知识体系、价值体系联系在一起的,已经内嵌到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和改革开放进程。反思欧洲文明,是为了更好地厘清中国问题,因为西方的入侵让中国失去了传统身份和文化自信。我们的思维局限于先进-落后的东西方路径演进,没有上升到人类文明本身的可持续发展层面。本书的中心思想是提倡改造我们的欧洲文明观,以重塑我们的中华文明观、人类文明观。
我借中国古训概括出欧洲海洋文明衰落的五大内因,分析了西方的衰落为何始于欧洲,深入剖析了欧洲现代文明的八大模式和海洋文明的五大悖论,提出“改造我们的欧洲文明观”这一时代命题,以纠偏鸦片战争以来仰视西方的知识体系与价值标准。我认为,尽管中欧发展阶段不同,双方都面临着通过自身的文明转型推动人类文明转型的时代使命。在文明互鉴互融过程中,中欧携手开创新人文主义,为世界所期待。中国崛起必须超越“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惯性思维,摒弃“复古” 与“接轨”的迷思,以当年包容佛教的精神包容西方,并通过复兴中华原生文明,创新人类文明而确立世界领导型国家的道统。
《海殇?》有三大主题:欧洲文明,走向海洋,中华复兴,相应地也有三大呼吁:回归人类文明发展史的思考——不是从欧洲到中国的机械类比,而是从人类文明发展史思考欧洲与中国的命运,然后再反思中欧关系。为此,本书呼吁欧洲研究要回归欧洲文明研究,中国研究要回归人类文明史、中华文明史研究。
问:你在书中提出的观点和表达的思想,在多大程度上与当前的欧洲债务危机有关?换言之,如果没有这个债务危机,你对欧洲文明的看法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结论了?
答:《海殇?》记录了我在布鲁塞尔任外交官三年的感悟,参加四百多场国际研讨会的所闻,以及对西方和人类文明发展的反思。我是2008年4月初去布鲁塞尔的,而欧债危机才是一年半以后的事情,因此并非欧债危机的折射。没有欧债危机,我对欧洲的看法不会改变。欧债危机进一步证实了我的判断。我提出欧债危机也是欧洲文明危机,可能是国内外学界的首创。
问:《海殇?》中的哪些观点你认为容易引起争议或是已经引起了争议?
答:此书出版之前即在布鲁塞尔召开研讨会。欧洲人非常期待早日读到其英文版。这一点,让我深受鼓舞。很有意思的是,在研讨会上,欧洲学者并未质疑我对欧洲的判断,反而集中在欧洲文明是否为海洋文明这一学术命题上。书中提出,欧洲文明不等于海洋文明,其命运却烙下浓重的海洋文明印记。这一点,从欧盟创立——欧洲海洋文明无法继续海外扩张而返回欧洲大陆的产物,即可见端倪。欧盟的国际比较优势无法支撑其扩张的生产方式、消费方式、思维方式,欧元区的发展差异无法通过共同的财政-货币联盟而烫平,是欧债危机爆发的生产力文明、制度文明、精神文明根源。这也引起了国内欧洲研究界的争论。
在欧洲以外的研究学界,如何应对西方普世价值争议较大,对评判欧洲文明命运的度如何把握,也有不同看法。某种程度上,这也折射出各自中国观的分歧。在不久前《光明日报》为本书举办的座谈会上,一些学者指出,中国问题多多,不能因为欧洲目前的困难断定其文明衰落,甚至认为中国与欧洲发展差距巨大,不配对欧洲问题指手画脚。这是对本书很大的误解。本人从不否定欧洲文明的辉煌成就,只是认为它需要转型以适应变化了的世界。书中讲的欧洲文明衰落,更多是就其近代政治文明而言,集中体现在以普世价值自居的欧洲中心论,束缚了欧洲的变革,也束缚了我们不少人的思维。
在学界之外,本书也引发广泛关注,最大的争议是书名《海殇?》。另外,对中国应该追求世界领导型国家,也存有争议。
问:任何一本书都难以表达作者的所有思想。能否告诉我们,你对欧洲文明的哪些问题还有做进一步研究的希望和打算?
答:欧洲文明博大精深,命运多舛。本书只是一个初步尝试。我借此呼吁学界重视文明研究,包括文明史和人类文明发展趋势的研究,国际关系研究要提升到文明研究的高度。从这个意义上讲,研究欧洲的意义远远超越研究作为世界一极的欧盟及欧洲模式层面,而是回归到西方文明的源头,上溯到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丢失的天下体系、中华身份,重塑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对于学界争议的欧洲文明与海洋文明的关系,以及海洋文明本身,是我下阶段研究的重点。国内还缺乏有份量的海洋文明专著。中国走向海洋,成为海洋强国,不可能没有海洋文化、海洋文明作为支撑,为此亟需加强海洋文明研究。
问:我们在追求中国梦的过程中,欧洲文明能为我们提供哪些有益的借鉴?
答:研究欧洲文明对中国梦的最大启示是中国崛起的文明担当。我具体在写作时尝试故事性、感悟性学术思想创作,以人类文明发展史及东西方大融合的高度重新认识改革的意义——不只是解决中国问题,也为后发国家解决现代化问题,为人类解决可持续发展问题提供答案、借鉴与启示,从这个意义上说,改革不只是消除制约发展道路上的体制、制度障碍,更是制度创新、文明转型!欧洲文明的命运呼吁欧洲实现文明转型。
同样,中国要走出东西方对比的影子,在全球化时代成为世界领导型国家,也面临文明转型的巨大挑战:一是从生产方式讲,从农耕文明转向工业(信息)文明,从内陆文明走向海洋文明;二是从生活方式讲,从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和谐向不同文明间的互融互鉴、和谐发展升级;三是从思维方式讲,从地域性文明转化为全球性文明。
文明转型的逻辑是以“中国梦”实现“世界梦”,为世界转型提供“源于中国而属于世界”的器物、制度与精神公共产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作为世界大国与文明古国,中国不仅要实现自身的现代化,也要帮助其他后发国家实现现代化,不仅要成为世界强国,也要让世界强国寻找到维护自身地位、生活水准尊严的非“零和”之路,实现包容性崛起,彰显中国和平发展的普遍关怀与世界意义。一句话,中国改革,关乎中国,也关乎世界。这就是改革的世界意义与历史使命。《海殇?》的时代意义与学术价值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