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社科院研究生院欧洲研究系赵柯博士

    问:德国政府似乎没有明确提出努力实现马克国际化的口号,而国际学术界都认为,马克实现了国际化。判断马克实现了国际化的标准或定义是什么?

    答:货币国际化就是一个主权国家的货币跨越了民族国家的政治疆域,在其他国家和地区流通并履行货币的各种职能,这样的货币被称之为“国际货币”或者“储备货币”。美国学者科恩(Benjamin Cohen)在其1971年的专著《国际货币英镑的未来》中较早地定义了国际货币的概念,他认为当一国货币所承担的三种基本职能——交易中介、价值尺度和价值贮藏手段——扩展到了国际层面时,其也就从国内货币转变成了国际货币,后来克鲁格曼在1984年的一篇论文《美元的国际角色:理论与展望》中,对国际货币在私人部门和公共部门中的职能进行了进一步的细分。现在对国际货币定义的讨论基本上就是在这两人的基础上进行的。马克国际化就是马克在各种国际交易中被广泛地使用,具体的衡量指标有很多,比如,在全球外汇交易市场中马克的使用比重、在国际贸易中使用马克计价或者结算的比重、国际金融资产中(对外直接投资、国际债券、国际贷款等)使用马克计价部门所占的比重、各国政府官方外汇储备中马克所占比重等等。这些指标中最具含金量,同时也是具说服力的指标就是在各国官方外汇储备中所占的比重。

    德国马克诞生于1948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其1972年的年度报告中第一次提到了德国马克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地位和作用。1973年德国马克超过英镑成为了世界第二大储备货币,但这时马克在可统计到的各国官方储备中所占的份额还并不大,还不到2%,而到了15年后的1984年马克的份额上升到了约12%左右,到1990年迅速上升到19%左右。其实,从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开始,国外私人部门对德国马克的需求就逐年增加,例如到1994年末仅银行体系之外的德国马克现钞就有30%-40%是在德国本土之外的其他国家流通,同期美元现钞的这一比例是45%-50%,而日元大概在25%左右,其他OECD国家货币不超过10%-15%。此外,在一些其他衡量货币国际化程度的指标中,德国马克都表现出色,牢牢地占据了世界第二大储备货币的地位。

    问:如果说德国政府没有提出马克国际化的口号,那么它也就不可能为实现马克国际化而刻意采取这样那样的措施。事实是这样吗?

    答:德国政府的公开文件中从来没有“马克国际化战略”的相关表述,德国官方也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要积极推动“马克国际化”,德国央行公开反对德国马克国际化的立场也是尽人皆知的,学术界也鲜有关于德国马克国际化的讨论和研究,彷佛这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现象和议题。在经济学界第一篇真正意义上讨论马克国际化的论文出现在1991年。

    从国际问题研究的角度看,我们观察、预测和判断一国政府的对外战略,肯定不能够仅仅以这个政府公开的声明、政府文件或者政府领导人的话为标准,也就是说不能仅仅停留在“观其言”的层面,不能够说这个政府讲什么我们就信什么,最为重要的是“观其行”,要看它究竟做了什么?这些行为有了什么样的后果和影响,这些是更应该关注的。

    我们知道,在一个事情上,大家看法不同,甚至出现争议和不同声音,这是正常的,特别是在政府的政策制定上。但是在货币国际化问题上,我们看到的却是德国的政治经济精英表现出的“空前一致”,不是对此表示沉默,就是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从不主张德国马克国际化。但事实并非如此,在维护和扩展德国马克的国际地位方面,德国政府其实不遗余力地作出很多努力,比如在1970年代关于建立欧洲货币体系的谈判和运行机制的设计中,德国政府让马克实际上成为了新货币体系的中心,这是之后德国马克迅速取代美元,成为了欧洲的主导货币的关键。

    实质上德国人只是将自己取得和保持“国际货币发行国”地位的这种国家利益追求巧妙地“隐藏”在了“隔离美元对欧洲的风险”和“欧洲一体化”这一对所有欧盟成员国而言都无比“政治正确”的集体行动中,这让德国政府维护和扩展马克“国际货币”地位的种种努力都披上了一件漂亮的“欧洲马甲”, 拥有了可以依靠的“组织”(欧洲共同体,以及后来的欧盟),从而具有了政治制度与合法性保障。

    “货币国际化”是具有强烈政治含义的,特别是在纸币时代,国际货币发行国可以凭借一张盖有本国印记的纸片,“轻松”地从全球其他国家“借入”实际的商品和劳务资源供本国享用,并且不用太多地考虑“归还”问题。你想,这样带有明显“剥削性质”的“一本万利”的“大买卖”如果弄得人尽皆知,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再加上德国本来就是一个有着二战“原罪”的国家,所有的欧洲国家都会提防着,并且觉得德国欠他们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德国还敢“高调”推行马克国际化,必然会“引发众怒”,绝不可能成功,在政治上也会很被动。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对于德国而言,推行“马克国际化战略”就如同“发展军事力量”一样,是一种政治禁忌,是一件“只能做,不能说”的事情。德国马克国际化的成功,一个重要的原因恰恰在于德国政治经济精英的这种“闷声发大财”战略。在货币国际化问题上,“只做不说”才是明智的,日本政府在1980-90年代推行日元国际化是非常高调的,但是日元国际化实际是失败的。同时,欧盟也从来没有说过要推动欧元国际化,但是谁也没有怀疑过欧盟以及欧盟成员国与美国争夺国际货币发行国地位的决心和努力。

    问:且不论德国政府是否拥有马克国际化的主管愿望,马克实现国际化的过程得益于哪些因素?

    答:主要有三个因素:第一,后起国家的货币要想真正实现国际化需要在宏观层面有一个“机会窗口”,这主要表现为“在位”国际货币发行国的经济政策出现严重失误,或者因遭受重大冲击而国力衰落。20世纪60到70年代一次次的美元危机和由此所带来的国际货币体系的剧烈动荡为马克国际化打开了这个“机会窗口”。当大家对美元的信任开始动摇的时候,自然会认真考虑寻找美元之外的货币进行“避险,美元危机恰恰是马克国际化的起点。

    第二,一次次的美元危机,尤其是美国在70年过于自信的对外货币政策导致欧美严重对立,让德国抓住这一时机联合其他欧洲国家在美元体系之外建立了马克主导下的欧洲货币体系,这一政策选择为德国马克的国际化的推进提供了制度保障和政治合法性,让德国马克在激烈的国际货币竞争中享有一个超然于市场竞争之上、对自己国际化有利的政治性国家间制度安排,最终让德国马克顺利地实现了“和平崛起”。这就是1979开始运行欧洲货币体系,欧洲货币体系所规定的成员国货币汇率与欧洲货币单位“埃居”固定,在实际运行中变成了与德国马克固定,并且成员国有义务要维护这一固定汇率。这降低了德国马克与其他欧洲国家货币间的易变性(Volatility),外汇交易者使用德国马克的成本大大降低。马克具有的这一优势使其从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开始逐步取代美元成为欧洲外汇市场中最重要的“工具货币”(Vehicle Currency),而在这之前美元一直是欧洲外汇市场交易中能够承担这一职能的唯一货币。

    第三,从具体经济运行的微观基础上讲,之所以是德国马克能够抓住20世纪60—70年代的历史机遇顺利地成为了“国际货币”,而是不法国法郎或者意大利里拉,其根源在于与美国发达的资本市场对美元国际化的强有力支撑相对应,德国极具竞争力的现代工业体系为马克国际化提供了坚实的支撑。

    问:为了推动欧洲一体化,德国可谓“忍痛“放弃业已实现了国际化的马克。马克被欧阳取而代之,德国蒙受了损失还是获得了或大或小的利益?

    答:放弃马克引入欧元从表面上看是德国在货币问题上作出的牺牲,因为德国马克当时已经是世界第二大储备货币,德国是利益受损的一方。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德国是欧元的最大赢家和受益国。

    第一,欧元的治理模式和货币政策理念是完全是德国化的。在《马约》的谈判中德国坚持欧洲中央银行的独立性,使其不受成员国和欧盟行政机关的政治影响,这一方面是德国人想整体移植德国联邦银行的模式,保证自己对未来共同货币的控制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其他成员国干涉欧元的运行,在货币问题上占有比德国更多的发言权。同时把保持物价稳定作为欧洲央行唯一的货币政策目标并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下来,这反映的正是德国人的政策偏好。在这样的框架之下,德国在货币政策领域获得了与马克时期类似的宏观经济环境。

    第二,欧元让德国工业的竞争力被大大强化。欧元的引入一劳永逸地消除了欧盟统一大市场内部的汇率风险,并且实质等于让德国获得了相对“便宜”的汇率。同时其在欧盟中的竞争对手无法再通过货币贬值来赢得对“德国制造”的价格优势,如果说在“欧洲货币体系”的框架下其他成员国还具有退出汇率平价的权利,运用货币贬值的手段刺激本国的出口,那么欧元的使用几乎是不可逆的,由于不可估量的风险和成本,成员国退出欧元区的概率非常微小,这为“德国制造”彻底地消除了成员国之间“竞相贬值”所带来的风险,让原本就强大的德国工业的竞争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所以,“德国制造”在欧元正式进入流通之后迅速地占据了欧盟市场中的主导地位,保证了德国经济的强劲增长。

    在欧元引入之前德国的贸易盈余在欧元区国家总量中的比重并不大,并且增长幅度较为平稳,当时欧元区其他国家大多处于顺差或者贸易平衡的状态。而在欧元引入之后德国的贸易盈余出现了跳跃式增长,在欧元区贸易盈余总量中的比重急剧增加,并且德国的贸易盈余已经超过了欧元区总量,这说明此时欧元区中许多国家已处于逆差状态。数据显示在欧元启动之后德国贸易盈余来自欧盟成员国的部分不断增长,并且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前的2007年达到顶峰,占到了其贸易盈余总额的60%左右。仅欧元区国家就吸纳了德国出口总量的近50%。

    第三,最为重要的是,欧元让德国决定了欧盟成员国国际收支调节的方式和融资能力。在实施统一货币的谈判中有两个条件是德国非常坚持的,一是要求保持欧洲中央银行的独立性,不允许其直接为成员国债务提供融资;二是通过《稳定与增长公约》严格限制成员国对内和对外举债的规模。在这种情况下,成员国想获取额外的资金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提高税率或者开辟新税种,以征税的方式解决资金问题。这显然在政治上不受选民欢迎,政府的支持率会因此而下降。第二种是提高本国的劳动生产力,通过赚取外贸易盈余来获得收入。这显然非一朝一夕之功可以达到,需要一个发展过程,在政府急需资金的情况下显得有些“远水解不了近渴”。

    其他成员国之所以最终仍然同意了德国人提出的苛刻条件,这是因为实施统一货币后其他成员国事实上可以“免费”使用德国人在资本市场上拥有的良好信誉,借此可以筹集到十分“廉价”的资金。大多数欧盟成员国在加入欧元区之前其长期利率都大大高于德国,加入欧元区使他们的长期利率开始逐渐与德国趋同,这意味着能够很获得很“便宜”的资金。之前德国以马克计价的十年期国债利率一直在欧洲资本市场扮演着基准利率的角色,欧元的引入使得其他成员国与德国使用同一种货币发行国债,资本市场的投资者会认为德国在为其他成员国自觉不自觉地提供一种“隐形担保”,这相当于无形中其他成员国可以“搭便车”分享德国在资本市场良好的信誉,从而能够以低成本融资,否则的话像希腊和意大利等国内通胀率高、财政纪律松散的国家根本不可能从资本市场以接近德国的成本融资。以希腊为例,在加入欧元区之前其十年期政府债券的利率一度要超过20%才能从资本市场筹集到资金,而在加入欧元区之后其利率低到了5%以下,几乎与德国相当,巨大的利差让希腊获利不菲。特别是对于欧盟的逆差国来说,这几乎成为了他们获取资金的唯一渠道。“搭便车”的代价就是欧盟成员国自身融资能力的独立性大为减弱,同时加深了对德国的依赖。

    这种依赖在正常的经济发展时期是一种“皆大欢喜”的局面,许多成员国对此“甘之如饴”。但是在经济衰退和危机时期,这种“依赖”意味着要遵循德国人的“指挥棒”。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爆发后许多成员国国债利率急剧提高,与德国的利差迅速拉大,“搭便车”的机会瞬间消失,并且经济增长放缓甚至出现了衰退。但这个时候欧洲央行根据法律规定不能直接对陷入危机的成员国施以援手,而成员国自身又缺乏独立的融资手段。在这种情况下,有能力提供解决危机所需资金的国家必须是财政状况良好,并且可以低成本从资本市场融资,符合这一条件的主要就是德国,很自然欧洲债务危机的解决也要依照德国人的路径来走。也是为什么大家在欧债危机爆发后都感觉到德国地位迅速上升的根本原因所在。

    问:你在你的博士论文中说,马克“披着欧元的外衣”,仍然在左右欧盟的经济生活。能否请你阐述一下你的这个观点?

    答:IMF的副总裁朱民曾在一篇文章中谈到,1984-1999年之间,欧洲因为地缘的关系,形成一个北部中心和一个南部中心:南部以法国和意大利为核心;北部的中心是英国。但是经过了15年的欧元运行,整个欧洲地区现在紧密地连成了一个集团。这个集团的核心是谁?德国。这就是统一货币的力量。之所以说欧元是德国马克国际化的“升级版”,欧洲统一货币对德国而言是“披上欧元外衣”的马克,就是因为欧元重塑了欧洲的经济地理格局,各种生产要素的配置和流动是围绕着德国经济为中心开展的,而这种局面其他欧元区其他国家现在无法再通过改变汇率来改变要素资源的相对价格,从而让要素的流动和配置有利于本国。欧元是一种刚性的固定汇率制度,客观上非常有利于德国的经济结构,但是其他国家无法对此做出任何改变。

    更为重要的是,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看,说欧洲统一货币是“披着欧元外衣”的马克,有两个衡量指标:首先,谁实际上真正在控制欧元的货币供应量?日常的货币操作当然是由欧洲央行执行,但是在此次欧债危机中,我们看的很清楚,无论是LTOR是OMT,这些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打开货币水龙头的最终决定权还是掌握在德国人手里。其次,德国人决定了其他欧元区国家的融资能力。这里面的具体机制我在上个问题的回答中已经详细解释了。

    问:中国在努力实现人民币国际化。马克的国际化进程能为我提供什么有益的启示?

    答:首先,就是低调。如果全世界每天都在仔细盯着我们如何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这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压力、误会甚至是恶意的揣测。

    其次,德国人在实现马克国际化的进程中,并非是“单刀赴会”,同时让马克“老老实实”地在市场中公平地参与全球货币竞争,接受市场主体的自由选择。德国人没有完全走市场的道路,因为德国人拥有可以依靠的“组织”(欧洲共同体,以及后来的欧盟),他们将取得和保持“国际货币发行国”地位的这种国家利益追求巧妙地“隐藏”在了“隔离美元对欧洲的风险”和“欧洲一体化”这些对所有欧盟成员国而言都无比“政治正确”的集体行动中,德国马克国际化与欧洲货币一体化成为了一枚硬币的两面,从而让马克国际化具有了政治制度与合法性保障,让德国马克在相当大程度上可以避开和超越市场竞争。这是德国马克迅速崛起的关键。所以人民币国际化不能仅仅考虑市场逻辑,政治逻辑同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

    再次,金融市场的开放与扩展并非货币国际化的充分条件。德国的金融市场并不发达,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德国在现代金融工具和资本市场理论的运用上还属于是发展中国家,这一时期德国资本市场的规模不仅远远落后于美国和英国,甚至还落后于法国等欧陆国家,同时德国一直保持有相当程度的资本管制,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才逐步解除实现了资本账户自由化,可以说马克是先实现了国际化,然后德国资本账户才最终完全开放,金融市场对德国马克国际化的作用并不太大。与美国发达的资本市场对美元国际化的强有力支撑相对应,德国极具竞争力的现代工业体系为马克国际化提供了坚实的支撑。与美国通过向全球输出金融产品来创造对世界范围内对美元的需求不同,德国通过以“德国制造”为核心的全球产业链来保证其他国家对德国马克的需求。这些不同与美国的货币国际化的“德国经验”值得我们深思。

    (联系 赵柯:zhaoke1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