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法国德夏(DEXIA)资产管理公司经济学家Anton Brender和FlorencePisani

Anton Brender(左)、Florence Pisani(右)

    问:首先,请告诉我们您如何定义“主权债务危机”?什么情况下我们说,A国遭受了债务危机,而B国没有?

    答:如果一个国家的公共债务无法再持续或市场已觉察到其无法再持续,那么该国就陷入主权债务危机之中:财政整顿已经不再可信,政府无法以合理的利率从资本市场获得融资,即如果没有国际社会的帮助,危机政府将被迫部分或完全债务违约。

    债务危机可以是急性爆发的,也可以是潜伏性的。冰岛、希腊、爱尔兰、葡萄牙等国的债务危机就属急性爆发型。当前日本的危机就属于潜伏性危机。就潜伏性危机而言,债务水平已经很高了,长期经济增长前景不乐观,人口老龄化使社会预算陷入赤字状态。虽然目前日本市场压力还不明显,但如果日本政府在未来还不能意识到其信誉问题,日本巨大的财政赤字显然是无法持续的,危机也将爆发。日本首相野田佳彦最近也承认日本存在上述问题,他谈到快速的老龄化和不断下降的出生率使得日本面临一种“前所未有的形势”,这种形势要求日本政府增加收入和控制福利支出。

    问:另外一个定义,即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说债务危机最终解决了?说债务危机已经结束了,是不是就是说该国恢复到正增长,返回到资本市场,偿还了所有债务,债券利差低于5%或更低,或者还有什么别的标准呢?

    答:当公众和市场对政府把债务恢复到可持续状态的能力重新变得有信心了,我们就可以说危机得到了解决。具体来说就是,该国能够重新进入资本市场并可以在一个合理的利率水平下获得融资。尽管经济增长是债务可持续性的关键要素,但并不是说只有经济恢复了增长才意味着该国摆脱了债务危机。

    更确切地说,并不是说利率只有达到某个水平,该国债务才是可持续的,这样一个“神奇”而统一的利率是不存在的。债务可持续性依赖于累计债务量、名义GDP的增长前景和外债的利率水平。如果该国的经济增长潜力增大,该国即便在较高的利率水平下也能借得起钱,公共债务仍然是可持续的。

    此外,欧元主权债务危机的性质是很特殊的。问题不仅在于要恢复一些政府的偿付能力(如希腊),而且还要阻止危机的传染蔓延和危机的自我恶化的预期,因为危机的蔓延和消极预期都是导致政府公共债务无法持续的因素。

    问:根据您对债务危机的定义,我们是否可以说爱尔兰已经摆脱了危机?

    答:爱尔兰仍然处在欧盟救助计划之下,尚未恢复在资本市场上发行公共债务。虽然爱尔兰的调整颇为引人注目——在短短两年时间内,爱尔兰成功地将其经常账户差额由赤字(占GDP的7%)恢复到平衡, 但爱尔兰还没有摆脱危机。2011年11月爱尔兰10年期公共债务融资成本即利率达到14%,现在的融资成本要远低于去年的水平。但是,借款利率仍然在7%以上,债务总额占GDP的比重到2012年末也将达到120%。

    问:在您看来,欧洲债务危机为什么会拖这么久?

    答:在欧元区的“外围”国家,一个双重的减债过程正在进行:私人部门(主要是指家庭,一些地方还包括建筑公司)和政府都在同时减债。私人部门和公共部门的同时减债意味着整个国家从世界其他地方借债的量将会减少。但要做到这一点,其经常项目必须得到改善,国内需求增长要比GDP增长慢些。上述情况可以在不同的GDP增长率下实现:强劲的出口增长会在经常项目得到改善的同时为国内需求增长留下一定的空间; 相反,出口增长的疲软会导致国内需求的萧条。显而易见,第一种情况下,经济活动将更加活跃。

    这种双重减债过程虽说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但减债会限制许多国家在接下来几年的经济活动。当然,欧元贬值或强劲的世界经济增长将有利于目前欧元区的调整。

    问:如果希腊离开欧元区,对希腊及欧盟其他国家后果将是什么?

    答:对希腊而言,退出欧元区的影响将是巨大的。希腊经常项目赤字接近GDP比重的10%,退出欧元区将会使希腊经常项目赤字回复平衡。同时,会导致希腊国内需求急剧下降,就像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时亚洲国家的内需急剧下降一样。一些评论者强调退出欧元区后,货币贬值将有利于希腊出口。但是希腊的工业基础很薄弱,货币贬值几乎不会促进其出口的增长。退出欧元区无疑会破坏希腊正常的经济秩序,同时使其旅游收入大幅下降。

    对于欧元区而言,希腊退出是我们应该尽量避免的一个试验。退出的传染效应会立刻蔓延到其他脆弱的国家,特别是西班牙和意大利。除非欧元区国家政府做出快速而有利的反应,不然传染效应会导致外围国家的资本外逃和欧元区的进一步解体。总之,对欧元区核心国家而言,希腊退出的代价要比把希腊留在欧元区内的代价要大。

    问:有人说,早在1997年,韩国陷入金融危机时,韩国妇女把他们的黄金首饰捐赠给国家;但在希腊和西班牙等国,人们却走上街头抗议紧缩。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做法是否与文化有关?为什么紧缩对一个债务负担沉重和面临巨大财政赤字的国家是不好的?

    答:两种情况是不同的:韩国在1997年面临的不是主权债务危机,而是国际收支平衡的危机。其银行借的是短期外币,面对突然停止的外币资金流入,银行还要偿还他们所欠的外币债务。只有政府为银行提供必需的外币,银行才能偿还他们所欠短期外币债务。由于政府的外汇储备不足,而不得不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借款。但是,这只是一个过渡性贷款,政府必须通过之后迅速累积的经常项目盈余来偿还。 韩国的紧缩起到了两方面的作用:一是边际性作用,即政府获得的黄金越多,需要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借的美元就会越少;二是核心作用,紧缩财政是用来抑制国内需求,获得贸易顺差的工具。在欧洲,不需要使经常项目立刻出现盈余。在一些欧洲国家,更多的私人部门消费可能更有助于持续的调整。同时,在欧洲一些国家,纳税和拒绝接受来自于政府的过量福利不是有约束力的道义上的责任!文化差异确实存在。

    问:在您看来,什么是解决危机最有效的方法?

    答:遏制危机的唯一方法可能就是欧元区各国政府战略的根本逆转。一种新的战略必须到位,而不应再是“得过且过”式的做法。具体来讲,必须采取措施来恢复经济增长,特别是外围国家必须恢复经济增长。应该发行某种形式的欧洲债券,比如债务赎回基金。对一些银行必须进行资产重组,但最好的重组方式不是通过本国政府,而是由一个欧元基金来进行。在短期内,欧洲央行的某些行动将有助于缓解市场紧张局势,特别是当希腊退出欧元区时,欧洲央行在稳定市场方面的作用将会更加明显。

    (李罡译自本网英文版 http://ies.cass.cn/en/Interview/201206/5332.as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