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中国欧盟商会（EUCCC）主席大卫•库希诺
问：作为中国欧盟商会的主席，您如何评价当前中国与欧盟的经济关系？
答：欧洲是中国最大的商品出口市场，中国是欧盟第二大商品出口市场。中欧贸易关系构成世界上规模第二大的经济合作，2010年双方相互间的贸易额总计达到4300亿欧元。通过简单地观察贸易数字，双方经济关系的巨大重要性便可一目了然。在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中，这种经济关系的相互依赖性变得格外明显。债务危机导致了欧洲消费需求的明显下降，欧洲消费需求的下降已经对以出口为导向的中国经济产生了巨大的连锁反应。2011年下半年，欧洲企业来自于中国的商品订单数量大幅下降，我们发现11月份中国的采购经理指数（PMI）也降到了50以下。中国需要欧洲，欧洲也需要中国。双方都需要一个运转良好和平稳的关系。
欧洲债务危机是资源配置不当的结果，而且是一场主权债务危机，而不是私人债务危机。我们看到，欧洲企业总体上仍然很强大，仍然持有大量的资本。这意味着，欧洲企业仍然拥有很强的投资能力。
与此同时，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成为全球经济增长最大的驱动力。尽管危机时期中国这样的增长市场越来越重要，但我们已经看到，2011年前11个月欧洲企业在中国的投资量减少了3.6％。这反映了中国政府在吸引外国直接投资方面的谨慎态度以及中国监管环境在某些方面不利于欧洲企业公平发展的问题。
中国应该把当前债务危机看作很好的扩大海外投资的机会。危机使欧洲为外国直接投资(FDI)创造更多的机会，也为中国扩大海外投资(ODI)提供了机会。回顾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的惊人发展，欧洲企业在投资、就业和技术转让方面对中国发展的贡献是不可低估的。中国驻欧盟使团团长宋哲阁下，在布鲁塞尔告诉我们，欧盟是对华技术转让的最大供给者，转让技术共计36730项，合同价值达1390亿美元。同样，中国迅速增长的市场也为欧洲企业提供了很多机会，对欧盟自身的经济增长和经济发展非常有益。在2011年欧洲商会发布的年度商业信心调查报告中，欧洲商会600家被调成员企业认为中国市场十分重要，越来越多的企业认为中国市场在其全球战略中的重要性日益提高。目前中国出口放缓，促进外国企业到中国投资将有助于增加就业岗位、促进经济增长、吸引高新技术和先进的有利于环境保护的技术以及学习管理诀窍。
债务危机为中国提供了扩大海外投资（ODI）的机会，中国可以廉价收购欧盟企业，使其货币组合多样化和分散风险。从历史上看，中国在欧洲的海外直接投资（ODI）相对较低。然而，2011年前11个月，中国在欧洲的ODI比去年同期增长了94％，这表明中国企业“走出去”的能力日益增强，欧洲市场对中国企业的重要性也日益增强。只要欧洲企业在华也可以得到同等的投资和收购企业的机会，欧盟商会，作为一个自由贸易和投资的支持者，对中国企业在欧投资的增长表示欢迎。
相互给与平等的投资机会是中欧关系的关键所在。欧洲欢迎中国投资，中国企业吉利收购沃尔沃便是很好的证明。然而，欧洲企业在中国进行类似收购却是不可能的，因为中国政府要求外国汽车制造企业在华投资必须以中外合资的方式，且外方股权比例不得超过50%。这就是问题所在。危机期间，欧洲保持弹性开放，而中国针对欧洲企业的许多市场准入和其他方面的壁垒仍然存在。虽然欧洲公共采购市场是世界上最开放的市场之一，欧洲企业在中国的公共采购市场上却遇到了很大的障碍。例如，当华为在欧洲电信市场不断增加投资的时候，欧洲企业在中国电信市场上提供电信服务却遭到有效地限制。
虽然在欧洲和中国之间已经频繁出现一些使用贸易保护措施的案例，但这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贸易领域出现的一个相互的正常现象。而欧洲企业在中国缺乏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是摩擦产生的真正根源。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已经十年，中国也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其企业在全球范围内的竞争力也越来越多强。欧盟和其他国家非常希望中国实现对世贸组织的承诺，并进一步加快和深化改革开放。中国如果不这样做，可能会导致摩擦增加、限制增多和关闭市场的风险。反之，会为中国带来巨大的好处，对中国转变经济增长方式，实现可持续发展和绿色增长，以及进行产业升级大有裨益。中欧经济关系变得日益重要。相互开放市场会带来相互竞争，但也将促进效率的提高、创新的增加和更大的经济发展，最终将有利于消费者。相互开放市场是目前欧盟与中国经济关系的核心和关键问题，并将对中欧关系如何继续发展产生巨大的影响。
问：中欧双方都表示要进一步发展双边经济关系。中国应该如何做？欧盟又应该做些什么呢？
答：欧洲和中国最近都制定了中期发展战略。重要的是，在一些最重要内容方面，这两种战略非常相似。欧盟2020战略和中国“十二五”规划的核心都是在创新经济的基础上发展绿色经济，促进经济的可持续发展。规划中中国计划通过增加内需、减少对出口的依赖、开放经济来重新使其经济达到平衡，这一进程将使欧盟与中国的经济关系更加紧密。这将带来协同效应，但也将使得中国和欧盟在某些领域的竞争更加激烈。为了挖掘中欧双方未来经济关系的巨大潜力，双方应该本着相互信任和合作的精神解决短期内的贸易摩擦。中欧双方应该着眼于中欧长期潜在的重大利益关系，共同解决当前面临的问题，因为当前这些问题会威胁中欧双方长期经济关系的发展。然而，这绝非易事，需要双方政府的远见卓识和相互的妥协。
没有世界贸易组织倡导和维护下的全球开放贸易体系，中国就不可能取得令人瞩目的经济发展。没有这样持续的市场开放，中国也不可能取得进一步的发展。诚然，中国对市场开放做出了贡献。作为世界贸易组织成员国，中国在入世前进行了大幅度的自由化进程，并承诺在入世后会进一步深化自由化进程。在许多重大方面，中国对入世协议的执行已经完成。例如，中国已经大量削减关税、取消进口配额、消除大部分价格管制、使许多技术标准已与全球标准相一致。然而，欧洲商会的成员企业告诉我们，在2011年年度商业信心调查中，多数成员认为，中国并未按照WTO的承诺进行变革。例如，歧视性补贴、股权限制、许可控制、出口配额仍然存在。既然中国经济实力已大幅度提高，许多中国企业也正在直接与欧洲和世界各地的知名公司进行竞争，那么中国就应该意识到开放市场的实现需要各国的共同努力。世贸组织是一个多边协议，通过每个签字国的单方面遵守形成互信任而发生效力。开放的市场应被视为双向的，系统的市场准入和歧视性待遇问题不断给政府施加压力，以迫使政府解决这些问题。这种市场封闭的压力不符合任何国家的利益。
在这方面，欧盟是正确的，欧洲一直通过维护自身开放的投资制度，来获得类似的国外投资的准入条件。中国欧盟商会不希望看到由于不平衡的市场准入政策而导致的激烈争夺。欧洲和世界其他国家有越来越多的人把中国海外投资和不对称的市场准入政策看成威胁。欧盟一直在致力于保持其市场开放和争取相互开放，这无疑是正确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果中国不对称的市场准入政策问题得不到不解决，欧盟面临的压力将会增加，保持欧洲市场弹性开放将会遇到困难。
欧盟必须继续与中国共同努力，推动相互开放。最好通过多边体系，说服中国履行WTO规定的义务，以消除各种壁垒，并提供全面的能真实反映中国公共采购现实情况的政府采购清单。特别值得指出的是，中国公共采购市场是由各级地方政府和国有企业控制的。为了改变这种状况，欧盟必须说明开放市场和公平待遇对中国自身也是十分有益的。
由于平均实际工资的快速上涨、人口老龄化、过度依赖固定资本投资和低端制成品出口等诸多问题的存在，中国已经意识到转变经济增长方式的必要性，以摆脱曾困扰南美洲和独联体国家的中等收入陷阱。中国的“十二五”规划确定了把产业升级、扩大国内消费、促进服务部门和私营部门发展作为经济增长的新动力。为了实现这些目标，“十二五”规划特别确定了产业目标。这些措施包括大力发展先进和绿色技术和现代服务业。毋庸置疑，这些目标符合欧洲企业的优势和实践经验，更为重要的是，实现这些目标的关键是创新。
历史告诉我们，市场竞争是生产率提高和创新产品研发的主要驱动力。因此，欧盟商会认为中国将深化改革和开放作为“十二五”规划的动力是十分正确的。改革和开放会促进更强的市场竞争，而竞争又会促进劳动生产率和创新水平的提高。“十二五”规划强调深化改革和开放是十分正确的，反映了改良主义和以市场为导向的理念。然而，我们往往发现在中国存在两大思想流派：主张市场原则的改革派和主张传统计划经济体制和产业政策的传统派。
自“十二五”规划发布以来，各方面政策执行反应出传统发展模式倾向和改变现行政策深化改革的惰性。欧盟不仅要坚决以相同的声音推动中国进一步向欧洲企业开放其市场，还需要与中国合作，使其意识到进一步自由化，如促进有序竞争、增强市场透明度和可预测性等将带来的好处。将这种市场经济思想付诸实践，不仅会促进中国效率的提高和创新力量增强，也将有助于中国民营和中小企业的大发展。
欧盟为开放市场做出努力的有力证明是欧洲一直在维护自身的开放投资制度。目前，中国几乎所有的经济部门中都有相应企业可与世界上成熟的跨国公司竞争。这种竞争力的上升主要是通过外资企业的技术转让带来的，中国也允诺给与这些外资企业公平和平等的市场环境。由于中国企业也开始“走出去”，双方相互开放市场的重要性将变得越来越明显。而这种双向开放也必然为中国和外国企业、中国的国有企业和私营企业创造公开、健康和公平的市场竞争环境。
问：在实施“走出去”战略中，中国已经瞄准欧洲。在投资领域，中国如何才能成功地进入欧洲？
答：中国投资进入欧洲对双方都有好处。欧洲债务危机意味着欧洲市场正在为投资者创造机遇。目前欧洲存在大量的相对便宜的可供兼并与收购的公司，而且欧洲正在把扩大基础设施投资作为刺激经济的手段。这些都为中国企业“走出去”和跻身欧洲成熟的市场创造了大量机会。
从战略高度考虑，中国通过投资债券、欧洲金融稳定机制（EFSF），或通过并购以及其他直接投资方式，增加在欧洲的投资，将使中国为其巨额外汇储备找到投资渠道，使中国货币组合多样化和分散风险。此外，中国已成为贸易大国，国际贸易在中国经济中起重要作用，欧洲经济的衰退将不利于中国。投资欧洲对欧洲经济复苏和扩大对中国产品的需求都有好处。欧洲债券仍然是一个在安全市场中的有吸引力的投资机会，而且欧元货币仍然是具有较强的长期增长前景的。
在欧洲的工业化水平下，不仅存在获得技术、品牌和供应链的机会，而且有利于中国企业增加国际化的管理和竞争经验，以便增强企业优势，增强在国内市场竞争的能力。中国及其企业在欧盟的投资不仅仅是有助于欧洲经济复苏，而且还有利于自身的发展。
然而，尽管存在这些中国在扩大海外投资方面存在一些有利和刺激因素，但这并不能完全保证中国投资就会取得成功。在外国投资时，投资成功的要素是要了解目标市场。欧盟是一个拥有相对公平和公开监管环境的成熟、透明市场，在这种市场环境中，一个拥有过硬产品且管理良好的公司应该能够在市场竞争中取得成功。然而，欧盟市场的发育成熟、高度竞争的特点意味着，任何中国企业要在欧洲发展都不能简单地把其在中国国内的经营模式移植到欧洲。要在市场中取得成功，企业必须适应市场。
监管环境、文化语言、市场营销、分销管理和供应渠道方面的差异成为在华投资欧洲企业的巨大障碍，同样，这些差异也是在欧投资的中国企业所无法避免的障碍。虽然许多欧洲公司和中国公司的发展已经表明这些企业可以在对方的国内市场繁荣发展，但是这些公司的学习曲线和适应一般是一个渐进而耗时的过程。欧洲企业开始进入中国市场时，许多企业选择通过与中国企业建立合资企业缓慢而渐进进入的方式。这使许多欧洲公司面临不同的业务和监管模式。仓促进入市场决不是明智之举。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建议，中国企业在进入欧洲市场时，应考虑寻求在欧洲的合作伙伴的重要意义。这种合作不仅会为在欧中国企业提供必要的和具体的经营技巧，还有利于对市场的认识和理解，这将大大增加企业成功的机会。
问：在2016年，中国将自动获得市场经济地位。此后中国与欧盟的经济关系将会有什么变化？
答：根据中国加入WTO协议的规定，中国将在2016年自动获得市场经济地位。当然，中国可以在此日期之前获得市场经济地位。关于承认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问题已被证明是最近中国欧盟经济关系中相当棘手的问题。欧盟已制定了构成市场经济的五条标准，并一直在坚定地要求中国在2016年之前达到这五项标准。然而，中国官方不会改变中国当前的产业政策，以给与欧洲企业市场准入，也不会减少政府干预，也不会马上将其银行部门纳入市场规则中，以此来换取市场经济地位。这些做法就是欧盟制定的五条市场经济标准中的两条。因此，欧盟在2016年之前不太可能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
必须指出的是，尽管市场经济地位问题引起了新闻媒体和政界的关注，但其实际意义仅在于进行反倾销案件调查时计算价格差额所使用的方法。此外，欧盟针对中国的所有反倾销案例仅涵盖双边贸易的1.03％，征收的有效关税仅占中国出口到欧盟货物的0.15％。另外，即使欧盟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这也并不意味着欧盟会减少对中国的反倾销征税，也不意味着在未来的反倾销案件中不会发现相关倾销的证据。例如，印度拥有市场经济地位，但欧盟向印度提起的反倾销诉讼和采取的措施不比针对中国提起的反倾销诉讼少。事实上，许多人认为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事实上会使得针对中国的反补贴诉讼案件增加。最近几年，中国已经很善于在欧盟针对中国产品提起反倾销后，使用同样的方法，即对欧盟类似产品亦提起诉讼进行报复。
我们必须清楚，从本质上看，由这个问题引起的摩擦具有较强的政治性，而不单纯地表现为经济问题。如果中国兑现欧洲提出的五个市场经济的标准，不仅会加快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步伐，也会发送一个明确的信号，即中国是公平和有竞争力的经济体，倡导健康有序的市场竞争，这有利于加速中国的创新和价值链的提升。我们知道，到2016年，中国将获得市场经济地位，中欧经济关系仍将成为世界范围内规模最大的经济合作。尽管欧盟目前面临危机，但我们预计，欧洲在过去的欧盟首脑会议中所通过的一系列措施将帮助欧洲走出危机。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到2016年，中国要实现人民币的完全可兑换和国际化、 “十二五”规划将结束、中欧双边投资将会增加这些因素都会促进中欧经济一体化的不断加强。这里还没有提到，在未来的十年内，中国有望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预计到2015年，全球经济增长的三分之一将由中国产生。
为了实现上述目标，中国将不得不采取大胆的步骤开放其市场，对金融市场进行改革，从而建立市场主导且灵活的金融体系，同时加快资本帐户自由化，取消对储蓄和利率的控制。这些改革不会一蹴而就，但当务之急是，中国和欧盟应该本着相互信任和开诚布公的精神进行合作，以克服短期的贸易摩擦，避免贸易保护主义，把关注的焦点放在双方巨大的潜在经济利益上。双方的经济利益会促进双方经济和市场主体的合作，从而促进双方经济合作的持续和深化。
(李罡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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