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武汉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齐绍洲

问:你的学术兴趣不仅包括欧洲经济,而且还有低碳和气候变化等重大问题。除了武汉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以外,你还担任武汉大学气候变化与环境能源研究中心主任。欧洲在发展低碳经济方面有什么成功的经验可以为我所用?
答:近年来,气候变化问题日益成为全球关注的重大问题。应对气候变化不再仅仅是纯科学问题,而是日益成为各国争夺经济发展空间和话语权与规则制定权的政治、经济与外交问题。气候经济、气候政治、气候外交、气候伦理、气候博弈越来越多地从学术圈进入到社会公众的视野。欧盟一直是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的急先锋,并致力于成为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的领导者和低碳经济的倡导者。中欧早在2005年9月第八次中欧峰会上就发表了《中欧气候变化联合宣言》,强调双方要加强气候变化领域的合作与对话,以促进可持续发展。欧盟在低碳经济的理念、法律、政策、技术和市场机制等五个方面的经验值得我们学习与借鉴。
首先,低碳经济的理念。2006年10月,由英国政府推出、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尼古拉斯•斯特恩牵头的《斯特恩报告》(Stern Review)指出,全球以每年1%的GDP投入向低碳经济转型,就可以避免将来每年5%—20%的GDP损失。这一全新发展理念的提出,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实现可持续发展明确了方向,使人们意识到,我们的发展必须是碳足迹等于或接近于零的低碳发展模式;能源生产必须使用可再生的、清洁的能源资源、燃料及提炼模式;能源转化与使用应具备更高的效率;所有废物必须遵循“3R”原则即减少、再利用、循环(Reduce, Reuse, Recycle);企业和个人都对环境和社会责任有着高度的自觉性和服从性。
其次,低碳经济的法律。发展低碳经济必须有法律的保障。2007年3月,欧盟为应对气候变化和向低碳经济转型设定了三个“20%”目标,即到2020年将其温室气体排放量在1990年基础上至少降低20%,到2020年将可再生清洁能源占总能源消耗的比例提高到20%,将煤、石油、天然气等一次性能源消费量减少20%。2008年12月,欧盟就能源气候一揽子计划和政策框架达成一致,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在法律上承诺大幅度强制减排地区。
第三,低碳经济的政策。欧盟已经实施三个长期能源政策计划,分别是:“欧洲理事会关于1998-2002年能源部门行动框架计划的决定”、“2003-2006年智慧欧洲能源”计划,“2007-2009年欧盟能源行动计划”。欧盟能源政策不仅提供了制度框架,而且提供了具体的共同行动计划和有效的措施手段。
第四,低碳经济技术。欧盟长期致力于风能、太阳能、生物质能、潮汐能、地热能及核能等清洁能源技术、碳捕获与封存(CCS)技术、煤近零排放技术等方面的研究与开发,并处于世界领先水平。
第五,充分利用市场机制。作为市场化手段的碳排放交易体系以市场机制解决碳排放过程中的效率问题和利益分配问题,通过价格机制、供求机制和竞争机制,在社会成本最小化和社会公平最大化的条件下实现减排目标。欧盟碳交易体系(EU ETS)是目前全球发展最快、规模最大、制度和技术最为完善的碳排放权交易体系,2010年,EU ETS 的碳交易额约占全球的70%以上。欧盟已经在碳交易市场方面获得了定价权和规则制定权。根据世界银行统计,2005-2008年,全球碳交易额年均增长126.6%;预计2012年全球碳交易额将达到1500亿美元,有望超过石油市场成为世界第一大市场;预计2030年碳排放交易可达6000亿美元,有望成为全球最大的商品交易品种。
问:欧盟征收航空碳税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国内媒体有多种说法,你的观点是什么?
答:根据欧盟立法,从
第一,欧盟发展碳交易体系的既定战略。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于2005年l月1日开始运作。它分阶段执行,在不同阶段制定不同的排放配额的分配计划,根据情况增加覆盖的部门。目前已经实施或制定明确计划的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为试行阶段,从
第二,航空业排放增长迅速,航空业排放甚至占到欧盟《京都议定书》承诺目标的四分之一,把航空业纳入强制减排,对于欧盟减排目标的实现有较大影响。
第三,EU ETS经过第一、第二两个阶段的发展完善,在MRV、分配、登记、交易、监管等各方面日臻成熟完善,欧盟已经获得了全球碳交易市场的定价权和规则的制定权,欧盟开始雄心勃勃地向外推广EU ETS,例如EU ETS Reach-out Programme,就是特别对中国、印度、俄罗斯等新兴市场国家推广EUETS的项目,欧盟希望让更多国家按照欧盟的模式建立碳交易市场并与之链接,从而扩大市场规模,发挥欧盟的优势,既能够让欧盟企业获取更大的利益,也能够在促进全球的节能减排和低碳经济发展中进一步发挥欧盟的影响力。
第四,航空业是典型的跨境排放行业,如果能够借助市场机制这支“看不见的手”把航空业纳入强制性减排交易,欧盟就可以打开一个行业的突破口,绕开全球气候谈判的多边机制,通过把跨境排放的行业一个个纳入EU ETS(比如接下来的航海业),抛弃《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的“共同但有区别的原则”,单边实现其强制性减排目标,并且还可以作为全球气候谈判的一个重要筹码。
欧盟的这一做法貌似“法律+市场”,有理有据,但却是单边的、独断的、歧视性的,非欧盟国家曾多次强烈表示他们作为主权国家的利益遭到欧盟的侵害和歧视。欧盟的这一做法违反了UNFCCC的“共同但有区别的原则”和WTO的非歧视原则,为国际气候多边谈判开了一个坏头,不利于国际气候多边谈判和国际贸易自由化。
问:在低碳经济领域,我们如何与欧盟合作?有何障碍?如何克服?
答:在低碳经济领域,中欧政府之间已经达成了许多合作协议,重要的在于地方政府和企业的执行力度。所以要在执行层面加强合作与督导。中欧之间的合作重点首先要立足于提高中国现有设施的能源利用效率,尤其是工业、建筑和交通。中国的能源强度(单位GDP能耗)平均为欧盟的7.7倍,因此欧盟的节能技术、法律、政策以及理念都是我们合作的领域。
但中欧之间的合作也存在一些障碍,比如经济增长阶段、人口规模、技术水平、制度文化等的差异,使中国在节能减排方面无法达到欧盟期望的程度,在国际气候谈判中也无法接受欧盟提出要中国承担的不考虑历史责任和人均水平的、超过中国经济增长阶段和能力的义务,某些关键的节能减排技术欧盟还对中国有所限制。
针对这些障碍,宏观上中欧双方高层应加强对话,承认历史、尊重国情;微观上应加强中欧企业之间在节能减排技术、培训和管理方面的合作。另外,我国从事欧洲研究的学者在此领域将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进一步加强对欧盟低碳经济领域的理念、法律、政策、制度的深入研究和传播,以加深双方的理解和交流,促进双方在低碳经济领域的合作。
问:你认为欧洲债务危机会进一步恶化吗? 为什么这个危机久拖不决?
答:从欧债危机发生的时点来看是在美国次贷危机之后而不是之前或之中,从发生的地点来看,是在制造业和金融业竞争力较弱的欧元区的南欧国家。这就说明欧债危机的深层次原因还在于产业竞争力和抗冲击能力以及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的分离。希腊、西班牙、葡萄牙、爱尔兰、意大利等南欧成员国的制造业和金融业的国际竞争力相对德国、法国、荷兰等欧元区成员国较弱,受美国次贷危机的冲击较大,恢复缓慢,政府的税收基础受到了削弱;再加上近年来欧盟各国都在通过持续减低公司税的税率来促进本国企业与外国企业的竞争力,同时吸引外国企业来投资,形成了激烈的 “税收竞争”,进一步减少了政府的收入来源。在高福利制度下,支出不能减少,收入却不断下降,这必然导致政府债务不断上升。如果货币政策可以由本国制定,政府还可以通过货币铸造税(或通货膨胀税)变相稀释掉一部分债务,但货币统一,欧元区成员国让渡了货币政策,因此,在这几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下,欧债危机在南欧这些产业竞争力和抗冲击力弱的欧元区成员国接连爆发是必然的,也不是短期能够彻底解决的,也是此危机久拖不决的重要原因。以德国为首的制造业和金融业竞争力强的国家的救助只能退烧,不至于使危机进一步恶化,但不能彻底消除发烧的病源。要彻底解决这样的危机,这些成员国必须调整产业结构,提高其产业的国际竞争力,消除成员国间的税收竞争,进一步协调财政政策,削减政府支出,而这是需要时间的,也要付出一定的社会成本。
问:欧元区会崩溃吗?为什么?
答:欧元区不会崩溃!欧元区倒退的成本要比继续一体化的成本大得多,取消欧元退回到各成员国的主权货币的政治成本、社会成本和经济成本也都足以毁灭整个欧盟。因此,欧元及欧元区只能前进不能倒退,欧盟经济货币一体化也只能继续深化而不可能止步不前。
危机使人们认识到加强欧元区经济治理、成立欧元区经济政府、实施财政平衡政策、减少财政赤字、征收金融交易税、统一公司税等的重要性、必要性和紧迫性,这些建议和举措尽管实施起来困难与障碍重重,但至少说明欧元区已经认识到问题的根源,提出的建议也有一定的针对性。如果说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欧盟金融危机带来了欧盟对泛欧金融监管大刀阔斧的改革,使得欧盟在金融监管方面的一体化大大前进了一步,并为其他金融领域的进一步一体化提供了制度基础和法规保障;那么,目前正在发生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将促使欧元区进一步加强财政政策约束与协调、克服各成员国税收政策的恶性竞争、从强调建立欧元区货币政府转向强调建立欧元区经济政府。
在欧盟一体化的进程中,遇到像次贷危机、主权债务危机等问题和挫折是在所难免的,甚至有时还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曲折、弯路和倒退。但我们应清楚地认识到:危机是改革的契机,只要能够积极应对各种危机和障碍,找到问题的关键,改革得当,欧盟经济货币一体化仍然会继续前进,欧元区的前途仍然充满阳光。
问:一个国家的国际问题研究的水平与科研人员的水平息息相关,而科研人员的水平与高校的人才培养密切相连。就欧洲研究而言,我们的高校应该如何培养出更多的致力于欧洲研究的人才?国内的高校在哪方面做得不够?
答:我国高校近年来在欧洲研究领域的人才培养方面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特别是经过“中欧高等教育合作项目”和“中国-欧盟:欧洲研究中心项目”,国内主要高校均成立了欧洲研究中心,凝聚了一大批优秀人才,壮大了欧洲研究队伍,开发了一系列课程,出版了一系列不同层次的专著和教材。但是,我国高校在欧洲研究人才培养方面还没有形成独立的学科专业,缺乏统一的培养方案和课程体系,不能独立招生,大多数研究机构还受体制机制影响,形不成实体机构,研究力量分散于相关院系。要想培养出更多的致力于欧洲研究的人才,必须在以下几个方面做出进一步的努力:
第一,设置“欧洲研究”二级学科和实体研究教学机构,独立招收硕士
第二,加强与欧洲合作伙伴联合办学的力度和深度,合作开展欧洲研究专业的双学士、双硕士学位项目和联合培
第三,加强与欧洲合作伙伴的师资人员、特别是青年研究人员的交流,提高中方师资的教学与科研能力,加深对欧盟的实地了解。
第四,加强国内各高校欧洲研究机构在人才培养方面的合作与交流,共享研究成果、教学成果和信息,联合培养欧洲研究人才。
问:能否对青年科研人员说说你的治学经验和体会?
答:我是在1998年参与“中欧高等教育合作项目”而进入欧洲研究领域的,十几年来,由一个青年科研人员而走向了中年,有一些体会还是愿意与青年科研人员分享的。
首先,从事欧洲研究既要见森林,更要见树木。欧洲一体化是一个动态的演变过程、是一个充满制度创新的过程、是一个多学科交叉研究的过程,所以,必须首先对欧洲一体化有个总体的了解和把握。但作为青年科研人员,我们的学识有限、高度有限、积累有限,因此,更重要的是选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深入钻研进去,由点到线、由线到面、由面到立体,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欧洲研究根基牢固,避免空中楼阁。
其次,规范的研究方法很重要。特别是经济学的研究,必须要用规范的研究方法即实证研究来验证某一观点和思想,客观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这样才能避免人云亦云,避免主观臆断,避免空洞浮躁。
第三,老师指引研究方向很重要。欧洲研究领域的前辈,凭借多年的学术积累、职业素养和学术高度,对欧洲乃至世界历史的把握、大局的把握和未来趋势的把握往往棋高一筹,他们对青年研究人员研究方向的指引往往具有前瞻性和战略性,对他们的建议一定要高度重视,认准了就钻进去、坚持住,一定会结出硕果。
第四,这是一个团队合作的时代,单打独斗难以成大器,也难以可持续发展。现在的学术竞争力取决于团队的合作与团队的力量。所以必须要有团队合作意识,必须要归属某个有团队精神和活力的研究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