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全球治理研究所所长叶江研究员

    问:如何看待当前的中欧关系?中欧关系面临的长期得不到解决的问题是哪些?

    答:这个问题我在拙文《中欧全面战略伙伴关系面临新挑战》(载《国际问题研究》2011年第3期,第1—9页)有所分析。个人以为一直以来中欧双方的知识精英和政治精英似乎都没有正确地认知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力量(Power)”或具有什么样权力、强权或力量(三者的英文翻译都是Power)的行为体。如果欧洲(当然指欧盟)方面能真正地认识到中国只是一个正在发展(崛起)的发展中国家,并且中国的发展(崛起)不会对欧洲、对世界形成威胁;而中国方面能切实地认识到欧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或现代性层面的多极世界中的一极,并且能够同意欧洲的某些观念就如产生于欧洲的马克思主义一样是具有普遍性的,那么中欧关系面临的长期得不到解决的问题就可能是可解的。但是双方能形成这样的认知否?

    问:全球治理也是你的研究专长。全球治理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答:全球治理的最终目标可能就是所谓的“没有政府的治理”,但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没有政府”指的是“没有世界政府”,当然比较极端的全球治理理论家可能认为“没有政府”也同样指“没有国家层面的政府”。我个人对全球治理的理解可参见拙著《全球治理与中国的大国战略转型》(北京:时事出版社2010年5月第1版)的相关论述。要而言之,全球治理的目标就是在不建立世界政府的情况下,也就是整个国际体系依然处于无政府状态的情况下,在地方、国家、地区(区域)和全球层面,通过国家以及非国家行为体、政府以及非政府组织的集体努力,以现存的和新创的国际制度为载体,协调国家、市场和公民社会三者之间的关系、解决全球化不断深化所导致的一系列全球性问题,促使人类能和平、健康、可持续地发展。

    本人的相关论述还可参见拙文: 《试论国际非政府组织参与全球治理的途径》,《国际观察》2008年第4期 第16-24页; 《试论全球治理、亚欧会议及中欧合作之间的相互关系》,《国际观察》2009年第3期 第8-14页;《“全球治理”与“建设和谐世界”理念比较研究》,《上海行政学院学报》2010年第2期 第59-67页。

    问:在讨论世界格局时,有人说,单极世界最稳定,两级世界次之,多极世界最不稳定。你同意这个观点吗?如何反驳。

    答:根据结构现实主义国际政治理论家肯尼斯·沃尔兹的理论分析,单极的国际格局比两极的稳定,而两极的比多极的稳定。但是,问题在于这样的理论假设很难用历史的事实来证明(国际关系研究无法通过实验来检验理论,只能通过历史的事实来验证),因为迄今为止难以通过比较单极、两极、以及多极国际格局的历史发展来作出判断。从威斯特伐利亚条约之后的现代国际政治体系的发展历史来看,单极世界(或单极国际格局)仅仅只是在理论上存在过,即便一定要将1991年冷战终结后的十余年看成为美国一家独大的单极世界,那也只不过是一个瞬间,或者就是美国人自己也承认的只是一个“uni-polar moment”。

    以这样的一个理论上存在,或仅仅为一个瞬间的单极国际格局的历史事实,似非常难以证明单极世界比两极或多极国际格局更稳定或更不稳定。两极世界或两极国际格局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历史事实。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所建立起来的雅尔塔体系的结构或通常我们所说的国际格局就是以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为主导或相互对立的两极世界,并且前后延续了40余年。

    但是,与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多极国际格局向比较,很难说两极世界比多极世界更稳定或更不稳定,因为如果与拿破仑战争之后所确立的维持了近100年的欧洲协调多极均势国际格局相比较,两极对峙国际格局显然不如多极均势国际格局稳定,因为它所能存在的时间比后者少了一半余;但是,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所建立的凡尔赛-华盛顿体系下的多极国际格局相比,两极国际格局则显得更稳定,因为雅尔塔体系下的两极国际格局的延续时间比仅维持了20年左右的前者多了一半余,并且前者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为终结,而后者则以冷战的和平终结而终结。

    国际关系的历史发展演变难以证明单极、两极和多极世界何者更为稳定,而当今国际关系发展的现状似乎更难以证明之,因为目前国际关系发展的客观现实是:当代国际体系正在发生巨大的转型,其中最为重要的转型就在于国际格局正朝着超越单极、两极或多极的多元无极格局或多元无极世界的方向发展。当现实的世界不再是单极的、两极的或多极的,那么一方面很难从现实的实践中探求究竟上述三者何者更为稳定,另一方面似乎讨论这样的问题的本身也仅有学理的价值而对现实而言则相对鲜有实际的意义。当然为了证明官方的“多极化”论说,则可能又是另一会事。要之,从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国际政治体系确立之后的国际关系的历史和现实似乎都难以证实或证伪“单极世界最稳定,两级世界次之,多极世界最不稳定”的假设或立论。

    有关当代国际格局的“多元无极化”讨论可参阅下述拙文和拙著。

    《经济全球化与国际经济政治新格局》, 《探索与争鸣》1998年第4期 第36-38页

    《试论全球化对国际关系的影响》, 《国际观察》1998年第1期 第12-16页

    《全球化市场与当代国际政治走势》,《学术月刊》2001年第9期 第41-46页

    《伊拉克战争之后国际格局走向探析》,《探索与争鸣》 2003年第8期 第41-43页

    《试析大国崛起与“安全困境”的关系》,《世界经济与政治》2005年第1期 第37-42页

    《试论国际非政府组织对当代国际格局演变的影响》,《国际观察》2007年第3期 第58-64页

    《现实主义与新自由主义权力观之比较分析》,《国际政治研究》2008年第1期 第131-142页

    《试论全球治理中非国家行为体影响的增强及中国的应对》载《未来十年的世界:对话·改革·治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直面像中世纪欧洲似的世界》,《环球时报》2010年10月27日

    《试论无极多元国际格局对全球危情与治理的影响》《国际观察》2012年第1期(即将发表)

    《解读美欧——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美欧关系》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第1版

    《大变局——全球化、冷战与当代国际政治经济关系》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4年6月第1版

    问:中欧双方如何在加强全球治理时开展合作?

    答:这个问题与第一个问题很相似,关键还是在于双方都需要转变观念。全球治理委员会在其1995年发表的有关全球治理的报告《天涯成比邻》(Our Global Neighborhood)中引述了英国著名经济学家,作家芭芭拉·瓦德(Barbara Ward)的名言:“人们所能做的最重要的变化是改变他们看世界的方法。我们能改变我们的学习、工作、邻居、甚至我们的国家和大洲,但是许多东西却依然如故。但是,改变我们的根本视角,所有的东西就都会改变——包括我们的优先考虑,我们的价值,我们的判断,我们的追求都会改变。在历史和宗教中,这种想象力的总体剧变几次三番地标志着新生活的开始……一种内心深处的转变,即通过 ‘改心’(metanoia)来用新的眼光观察,用新的思想理解世事万物,并且将自己的精力专注于新的生活方式。”如果中欧双方能真正地改变对对方的成见,或真正能够“改心”,那么双方的合作就能顺利地展开。

    问:你对欧洲债务危机有什么看法?有人说欧元就要垮台了,欧洲一体化要就此结束了。你同意这些观点吗?

    答:欧洲真有债务危机吗?欧洲真的希望中国出钱“救”欧洲吗?我个人的看法是:只要那些债台高筑的南欧国家提出将它们的土地租让给中国经营,或者出卖部分国有资产给中国来还债,可能第二天就不会存在什么欧债“危机”了,欧洲那些不缺钱的国家或资本家马上会出手“帮助”解决“危机”,或许欧洲中央银行立马就会“量化宽松”,各种西方的评级机构也会改弦更张,给欧盟的东、南、西、北国家都评上个“AAAAA+++++”。我们只要看看冰岛的例子就行了,冰岛不是说要国家破产了?但是中国人真的要出钱帮助解决问题的时候,它不要了!

    由此可见,欧元是不会垮台的,欧洲一体化也是不会结束的,只是欧洲一体化今后的发展将会是“多速”的,至少现在大家都承认目前欧洲一体化已经进入了“双速”轨道。

    问:再请你谈谈你的治学经验

    答:做国际问题研究要读《人民日报》和《求是》等报刊,以了解中国共产党和中国政府的路线方针和政策。  还要读New York Times, Financial Times,Foreign Affairs, Foreign Policy 或其他的西方报刊杂志,以了解正宗的各种西方观点。 做国际问题研究可能要少读《参考消息》,因为经过加工剪裁和重新编排后的外国人的文章和看法往往会被扭曲原意。当然如果不是做研究,阅读这些出版物还是很有价值的,因此本人并不否认它们在中国的重要性,请勿误解! 

    还有一点是,要学一点历史对做国际问题研究会很有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