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国际问题研究所金玲博士

    问:与前几年相比,中欧关系似乎雨过天晴。你如何看待当前的中欧关系?

    答:在一系列内外因素的综合作用下,近年来中欧关系确实经历了一些变化。但我个人不倾向使用“雨过天晴”和“冷”“热”来形容。长期以来,中欧关系应该一直是“晴时有雨”,“冷时有热”,中欧关系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其连续性,最显著的表现是中欧经贸关系的基础性地位没有变。中欧关系近年来的变化是一系列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首先是中欧在国际舞台上相对地位的变化,影响了欧洲人的心态;第二,欧洲内部成员国近年来进行的结构性改革,触及了欧洲民众的切身利益,在国内政治的驱动下,中国“被替罪羊”;第三,中欧关系重要游说集团,在华欧洲企业由于中国相关政策调整,增加了对中国的负面认知。第四,欧盟机制调整所带来的过渡期效应。当前中欧关系会继续受到上述因素的影响。

    我在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中指出,欧盟正推动中欧战略伙伴关系经贸化,其主要观点是欧盟调整了对华政策中利益偏好的顺序,经贸问题,如市场准入,知识产权保护,政府采购问题,取代“塑造中国”成为欧盟对华政策优先,上述转变在一定程度上会突出双方之间的“竞争性”特征。当然,债务危机作为当前中欧关系的重要背景,学术界需要思考其给中欧关系可能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例如,债务危机是否会让欧盟对华政策更具扩张性?债务危机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变欧方对华认知?债务危机是否会给中国对欧投资带来新的机遇?

    问:你认为中欧关系面临的长期得不到解决的问题是哪些?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答:近年来,在中欧关系的讨论中,武器禁运和市场经济地位问题被屡屡提及,被认为是中欧关系中长期得不到解决的问题。但上述问题根本上是一个互信的问题,是双方缺乏战略互信的结果,因此我个人认为如何加强双方的理解和战略互信才是中欧关系长期面临的问题。由于政治制度和历史文化的差异,加之中欧未来竞争性态势的增加和国内政治等多重因素的影响,问题的解决是一个系统工程,也只能是长期的过程。当前,中欧双方都非常重视人文交流,我想这是一个重要的途径,只要人与人之间加强了了解,便具备了沟通的基础,也才能够构建互信。

    还有一点,我们要思考的是“媒体”和“学术人”的责任问题,如何让媒体称为沟通的桥梁,学术人称为沟通的先锋,是中欧双方都要思考的问题。

    问:你对欧盟与非洲的关系进行了很深的研究。中国与非洲的关系也取得了很快的发展。中国能从欧非关系的发展中得到什么启示?

    答:我在2008-2010年间承担了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的研究课题,对欧非关系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梳理和研究,但很难说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毕竟欧非关系历史长,领域广。但我的确有一些个人的感受。首先,二战结束以后,欧盟对非政策不断依据国际环境的变化、自身的经验教训以及自身利益优先的变化而不断调整。第二,欧盟对非政策一直注重制度性合作,加强与非合作中规则和标准的设立,同时注重引领国际社会对非话语权。第三,欧盟对非政策在不断调整的过程中,努力实现“国家”和“公民社会”之间的平衡。

    虽然中国对非政策有自己不同的历史和逻辑起点,不可复制欧盟的非洲政策模式,但以上几点,我认为中国是可以借鉴的。具体说来,中国当下的非洲政策如何根据变化的国际形势、非洲形势以及中国利益优先的变化进行相应调整?中国如何致力长远,加强在非洲的软实力建设?中国如何加强与非洲公民社会之间的联系等?

    问:国际上常有人攻击我们与非洲的关系是一种新殖民主义关系。作为中国学者,我们如何反击?

    答:对于国际社会对中国的批评和指责,应该持怎样的心态。首先想到的不应是反击,而应该是理性的思考,通过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向世界说明“中国的非洲故事”,否则会陷入疲于应付,还效果不佳。我记得去年一个美国学者出版了一本专著,书名是《龙的礼物》。他通过的自己的实证调查,运用大量的数据,描写中国的非洲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国际社会对中国非洲政策的了解和理解。我们要避免空洞的反击,用事实说话。这应该是中国学者说“中国非洲故事”的方式。

    问:你对欧洲债务危机有什么看法?有人说欧元就要垮台了,欧盟要垮台了,欧洲一体化要就此结束了。你同意这些较为悲观的观点吗?为什么?

    答:我本人不是搞经济的,我可以和大家分享我最近去欧洲国家调研和访谈的感受。首先,在欧洲人看来,欧洲危机的严重程度被媒体放大了,欧洲完全有能力克服危机。第二,债务危机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治理问题,当前解决债务危机只能是进一步的一体化。第三,危机显著推动了一体化进程,今天欧盟讨论的问题,在危机前是难以想象的。第四,危机作为压力,有利于推动成员国进行结构性改革,有利于欧盟从整体上提高竞争力。

    我基本同意欧洲人上述基本的观点。当前,由于危机所引起的成员国之间的分化与指责,日益上升的民族主义情绪,的确为欧洲悲观论提供了一些依据,但我想任何了解欧洲一体化史,理解一体化发展逻辑的人们,都不会轻易得出欧盟垮台或一体化结束的结论。

    问:你是国内青年科研人员中的佼佼者。再请你谈谈你的治学经验

    答:首先要说明的是,我并非国内青年科研人员中的佼佼者,我是其中非常普通的一员。这里,我要感谢欧洲所网站给我一个和大家交流经验的平台。从进入欧洲研究领域以来,我一直怀着惴惴的心态,因为其涉及广博的知识领域,远在我的知识积累之外。我从研究欧盟对外关系入手,但很快发现不理解欧盟内部的运作机制、经济社会、历史文化,对外政策领域的研究只能停留在表面,很难深入。因此,我一直努力扩大自己的知识范围,试图从欧盟内部运作和发展的逻辑理解其对外政策行为。路漫漫,其修远也,我只能说仍处于起步阶段。当然,作为社科院欧洲研究所的博士毕业生,我这里想表达我的感谢之情,欧洲所教会了我踏实、严谨、用事实说话的治学原则,这些原则让我终生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