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助理冯仲平研究员

    问:《里斯本条约》生效以来已一年有余,迄今为止,我们看到欧洲发生了哪些变化?

    答:冷战结束后,欧盟希翼成为一支全球性力量。它所能够依赖的一方面是全球最大的市场和第二大货币欧元,一方面是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但实践证明很难形成真正的共同外交政策。为了扭转这一局面,《里斯本条约》对欧盟层面的对外关系机构进行了调整。但调整后的机构设置需要较长的时间的磨合。里约生效一年来,轮值主席国在欧盟对外关系方面已基本淡出舞台。然而,目前我们还不清楚阿什顿的角色定位。作为首位欧盟“外长”,她应该扮演欧盟外交政策的倡议者和推动者,还是仅充当27个成员国意见的协调员?里约生效以来,我们看到的主要还是欧洲大国的外交,欧盟集团的声音还比较弱。从长远来看,对外行动署的成立,特别是各成员国外交官一起办公、共同行事,对形成欧盟共同外交政策一定会产生积极意义。但这需要比较长的时间。《里斯本条约》催生的欧洲理事会常设主席制度,对欧盟同样具有重要的意义。范龙佩在涉及欧盟内部事务的问题上已树立起了“欧洲先生”的形象。但实际上由于欧债危机的影响,他所能发挥的作用有限。毕竟救火大军是德国这样的欧元区大国,人们更关心默克尔的想法。

    问:你如何看待2011年的中欧关系?有何值得我们注意的动态和趋势?

    答:2011年中欧关系受到了欧债危机的很大影响,不仅仅表现为原定于10月在天津举行的中欧领导人会晤由于欧元区峰会而推迟。事实上,一年来,关于中国是否购买或购买多少欧洲债券的讨论从未间断。随着全球化以及中欧经贸关系的发展,双方经济相互依赖之深由此可见一斑。中欧互为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一方陷入危机,另一方不可能置之不理。但中国以何种方式施救需要认真研究,中国资金的安全必须得到充分保障。同时我们还看到,随着中国影响力在欧洲的增大,美国因素再度突出。美国重返亚洲究竟对欧洲以及跨大西洋关系产生什么影响,值得关注。中美欧三方博弈则应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

    问:你认为当前欧洲研究领域中的哪些问题最值得我们关注?能否谈谈你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答:我觉得,从一些大的方面来看,欧盟未来走向、德国和法国在欧盟之中利益和影响力的再平衡问题、欧洲的极右翼势力,欧洲的经济社会模式,以及欧俄、欧美,以及中欧关系等均值得关注和研究。举例来说,法国和德国的影响力过去在欧盟内一直是比较平衡的。德国经济强,法国政治强,双方均从一体化中得到了好处。现在德国的影响力不论经济还是政治均开始超过了法国。法国是否愿意接受一个德国主导的欧盟,无疑将成为一个影响欧盟发展的重要问题。

    问:欧洲债务危机久拖不决。这一危机已经或将要对欧洲的发展前景产生什么影响?

    答:当前的欧债危机是战后以来欧洲一体化面临的最大挑战。由于看不到欧洲领导人具备根本遏制这场危机的勇气和能力,欧洲被一种浓厚的悲观气氛所笼罩。普通大众中间则弥漫着无奈和恐慌情绪。目前欧盟的发展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而这种不确定性,对于我们国内许多欧洲研究者包括我自己,从未经历过。一些严肃的欧洲政治家开始警告欧盟将分崩离析。更多的分析家们认为,欧盟出现结构性变革将不可避免。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教授、英国金融服务局前主席霍华德·戴维斯认为,欧元仅有两种选择,不存在第三种选择。“要么是欧元区被迫缩小,部分无竞争力的外围国家退出,要么是其成员国是债务获得共同担保,这意味着某种形式的财政联盟。”我个人认为,欧债危机将很可能逼迫欧盟政治精英们拿出一些非常规举措来。我曾在一次会议上把欧盟面临的任务概括为“三反”、“三保”。第一是反解体,保成果。第二是反衰退,保增长。第三是反民粹,保多元。近来,“双速欧洲”或“多速欧洲”,作为一体化的选择模式再次受到重视。或许这将成为欧盟摆脱目前困境的一个途径。

    问:利比亚危机后,欧盟的外交政策会有什么变化吗?这一危机对欧盟在国际问题上的形象有什么影响?

    答:前面我讲要让欧盟27个成员国形成共同外交很难,而要在动用武力的问题上达成一致则更难。比如,德国在对外派兵的问题上就会比较谨慎,而英国则要看美国的态度。但多数欧洲国家有一个原则:动武要有合法性,即联合国授权。特别是法国,无论其在利比亚问题上有多少私利,它会努力争取得到联合国的支持。这大概就是法国与美国的区别吧。但得到联合国授权仅是多项条件之一,而原始动力或根本动力还取决于是否牵涉法国重大利益。在这一点上法美又是相同的。一个值得我们重视的事实是,在欧洲主流政界,很少能够听到关于北约干涉利比亚的质疑声。因此我们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利比亚不会随意被欧洲或北约复制,但西方以人道主义为旗号武力干涉别国今后还会发生。

    问:你长期研究欧洲,发表了大量成果,在国内外学术界享有很高的声望。能否介绍一下你研究欧洲的方法和治学的体会?

    答:我自己没有好的研究方法。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研究长项,所以我每次到社科院欧洲所或其他研究单位参加会议都能受到启发。当学生的时候,由于确有很多问题不懂,所以一直抱着虚心学习的态度。参加工作了,随着研究实践的增多,愈发意识到:不了解世界,难以真正理解欧洲;不懂经济,很难明白政治。这样一想,我觉得自己差的仍然很远,还必须继续虚心学习、用心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