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专访意大利学者保罗•圭列里

保罗·圭列里(Paolo Guerrieri)是意大利罗马大学和比利时布鲁日学院两所大学的经济学教授。他曾多次访问欧洲所。最近圭列里教授为欧洲所研究人员做了一次关于欧洲债务危机的演讲(演讲中文概要请见链接:http://ies.cass.cn/Article/xshd/lfxz/201211/5672.asp)。演讲之后,我们就如下问题采访了圭列里教授。

 

    问:当人们说意大利已经陷入债务危机时,贝卢斯科尼却回答说:“不,我们的饭馆人满为患,危机在哪里?”作为一个经济学家,您如何定义债务危机?

    答:的确,前意大利总理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包括其他一些政治家,长期以来一直低估全球和意大利危机的严重性。最近,他充分认识到自己犯的严重错误,并向全体意大利人道了歉。

    事实是,所有发达国家和地区(美国和欧洲)正处于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最严重的经济危机之中。全球经济从这次“大衰退”中复苏的迹象仍不明显,现在欧洲正处于五年来的第二次衰退中,即便美国,其表现也远不如过去的平均水平。

    复苏乏力的主要的原因是,这场危机是一次不同于以往周期性衰退的债务危机。这是二十年来通过私人债务过度扩张和公共部门赤字而进行债务融资消费的结果。这种高于过去许多倍的债务融资消费扩张导致了资产和房地产市场高涨,进而导致泡沫的出现和爆发。之后各国必然进入“去杠杆化”阶段(即削减债务),根据过去的历史经验,这种债务削减过程将会持续很长时间和付出很大的代价。

    在概括了债务危机的这些一般特征之后,我们也应该看到危机的性质和内容在不同国家和地区表现是不一样的。这种判断特别适合于欧洲。

    与官方的表述相反,欧元区危机的真正原因(除希腊外)不是一些欧盟成员国不遵守财政纪律,而是私人行为主体(家庭和银行)债务不可持续累积的结果,而这种不可持续的债务累积又与欧元区内长期存在的不平衡现象相联系。欧元启用,汇率风险消失,这大大促进了资本向希腊、意大利和西班牙等南欧国家流动。结果,这些国家经常项目出现巨额赤字。而北欧国家出现了巨额的经常项目盈余。特别是德国,2011年其经常项目盈余占GDP的6%。对外收支平衡的分异,还表现在两类国家竞争地位的不同和分化。

    然而,多年来,不管是各国政府还是欧盟都没有给予这种失衡足够的关注。失衡出现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一些核心国家(德国和法国)的银行持续为外围国家的过度消费提供融资,从而导致了欧元区内宏观经济失衡问题的出现和加剧。

    然而,2008-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这些过去轻易借债的南欧国家融资出现困难,欧元体系结构的一些弱点也随之暴露出来。当私人银行无法为弥补失衡而提供足够的资金时,欧洲中央银行就不得不取代私人银行成为经常项目失衡和私人资本流动的主要融资来源。

    这种大规模的干预在一定程度上是成功的,但代价是赤字国家财政赤字和主权债务的大幅上升。危机爆发后的几年内,债台高筑且国际收支赤字巨大的欧洲国家主权债券收益率普遍较高。可以说目前的失衡问题是欧元区的核心问题。从这个角度讲,高启的公共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与其说是欧元区危机的原因还不如说是危机的结果。

    问:还有一个类似的关于危机的问题。您认为希腊、爱尔兰或葡萄牙等国将来在什么情况下算是摆脱了债务危机?我们说克服了危机是不是必须满足下面的某些或全部条件:1)经济正增长;2)公共债务和财政赤字分别降到GDP的60%和3%;3)危机国家重返资本市场;4)十年期债券收益率降到7%或6.5%以下;5)不再需要“三驾马车”的援助;6)马路上恢复安静祥和,没有抗议示威;7)CNN、金融时报、彭博社等知名媒体不再将债务危机作为头条新闻;8)或者还有其他条件…

    答:我们正在描述的所有好的趋势都可能会成为现实,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为我们采取了正确的应对措施和策略。我上面对欧债危机原因的阐释已经表明了欧元区危机的复杂性和系统性。欧元区国家正面临重大的结构性问题,在未来十年,需要长期的技术性援助,以实现必要的调整政策。

    我认为,解决危机的一个有效的办法应该是一个以紧缩、流动性和增长为基础的包括多种措施的政策组合。

    私人和主权债务过量的外围国家需要采取财政调整和整顿措施。简言之,就是这些高负债国家必须进行紧缩,强化国家经济政策行为纪律,以纠正过去所犯的错误。但是,调整政策发挥作用需要时间,也需要欧洲中央银行和/或欧洲稳定机制(ESM)提供资金支持,这些资金支持将有助于避免流动性危机爆发的风险,而流动性危机是欧元区这样的货币区所固有的。此外,危机的解决需要欧洲拥有一个有利于经济增长的环境,这就既需要各成员国国家层面的改革和欧洲层面政策策略的制定和执行。

    现在的问题是,欧元区虽然制定了紧缩政策,但缺乏流动性政策,而促增长的策略根本还不存在。这种片面的政策组合导致了当前的经济衰退,紧缩和各国的改革看起来好像是弄巧成拙。因为,这种政策组合不仅没有使危机缓解,相反,深陷债务的外围国家的产出持续下滑,债务比率却持续上升。另外,这些国家的社会和政治风波最终也会变得势不可挡。

    基于此,欧元区需要引入一些关于增加流动性和促进增长的有效机制,从而使欧元区经济重新回复平衡。只有包括财政紧缩、增加流动性和促进增长多种措施在内的政策组合才是危机的解决之道。虽然紧缩政策仍然是每个成员国的责任,但也需要更加协调一致的欧盟层面的努力来促进流动性和经济增长。从这个角度来看,作为一个整体的欧元区有两个关键问题需要解决:银行业的问题和低增长或增长停滞问题。

    问:如您所知,对欧洲债务危机未来的发展,中国学者有不同的观点,有人乐观,有人悲观。我想知道,您的看法是什么?

    答:虽然我看到危机开始以来,欧元区成员国已采取了基本措施和步骤来解决和应对危机,但我对危机未来的发展仍然相当的悲观。正如我先前已经指出的,我之所以悲观主要是因为欧洲领导人曾误判问题的严重性,而且设定了财政紧缩这一错误的政策方向。

    按照德国对危机的解读,危机不是因为欧元区系统本身有缺陷,而是由欧元区内个别国家财政松弛和不负责任的不当行为导致的。因此,德国认为调整应该主要是单方面的,主要是高负债国家的责任和义务。由此,财政紧缩措施被引入,并且被不分情势地推广到所有陷入危机的欧元区国家,从受财政问题困扰的希腊,扩散到主要存在银行问题的西班牙和爱尔兰。其遵循的理念是,这些国家应该抑制过度消费以恢复信誉,降低利率刺激经济增长。

    然而,当前的情况是,欧洲经济增长乏力,衰退冲击了所有的外围国家,核心国家(如德国)也未幸免。这当然是大家都不愿看到的。这主要是因为,大多数欧元区国家政府同时削减开支,对GDP的紧缩效应被放大。我们都知道,一个国家经济下滑将减少对他国产品的需求。

    显而易见,单靠财政紧缩政策不会解决危机。欧盟各国,特别是南欧国家,更应该严肃对待供给改革[1]。当前这种以需求管理为主(紧缩)的不对称措施对欧元区国家造成了明显的紧缩效应。除非像德国这样的盈余国家改变其追求外部盈余的政策,否则外围国家不可能大幅度削减其借贷量。

    为了避免欧元区进一步衰退和潜在危机的再度爆发,当务之急是欧洲的政策制定者修改现有的政策策略,采取基于紧缩、流动性和增长的多政策组合的平衡策略。

    问:据报道,法国总统奥朗德曾说“危机的最糟糕的时刻已在我们身后”。他的意思是说,危机的最危险的关头已过去。您同意他的这种说法吗?为什么?

    答:我不完全同意奥朗德总统的说法。的确,今年七、九月间宣布欧洲央行对外宣布了新的债券购买计划——直接货币交易(Outright Monetary Transactions, 简称OMT)[2],通过直接货币交易计划欧洲央行可以在二级市场上购买西班牙和意大利等成员国的债券。这一计划的推出导致了西班牙和意大利债券收益率的急剧下降。

    但是,这种干预措施(目前仅仅是宣布)不应该被认为是欧洲债务危机的最终解决办法。这个方案主要是为了给整个体系增加流动性,从而为欧洲的政策制定者们争取更多的时间来推出更加可信、更加有创新性的危机解决方案。那种可信、有创新性的计划应包括三个基本要素:欧洲银行联盟(以欧洲央行领导的统一的银行业监管制度为基础)、存款担保计划、银行危机解决机制。

    同时,从分散欧元区内部主权债务风险的角度讲,欧盟需要制定一个中长期战略,来保证主权债务的可持续性和显著降低融资成本。

    最后,正如我已经指出的那样,必须建立欧洲层面的有效的宏观经济政策的协调机制,这将有助于整个欧元区的可持续增长。如果不能迅速恢复增长,欧元区的主权债务问题将不会得到有效解决,债务将变得不可持续。

    欧洲的危机不仅是一个财政危机,而且是一个不可持续的私人债务累积的危机,而这种不可持续的私人债务与欧元区长期存在的失衡相关联。现在欧洲面临的巨大挑战是如何使得危机应对和外部失衡调整相协调。财政紧缩或无限期融资不是危机的解决之道。因为财政紧缩会加剧欧元区经济衰退的趋势,而无限期融资会导致欧盟国家之间经济和政治的紧张局势。

    问:您认为中国怎样能够帮助欧盟应对危机?

    答:中国如能加快从出口导向型增长模式向内需主导型增长模式的转变,将极有助于欧洲克服危机。因为中国这种由外转内的变化将有利于保持全球经济的均衡增长。

    目前全球经济增长的一半左右都来自于新兴经济体,这种现象也正在改变国际经济体系的均衡。全球经济增长另外一半则来自于美国、欧盟、中国等世界大国和发达地区。当前这种国际经济体系极易造成这样一种现象,即某些国家制定的经济政策对本国来说是合理的恰当的,但对整个世界经济却是有害的。一个生动的例子是巴西财长去年提出的所谓的“货币战争”。

    每一个国家都希望通过净出口的改善来维持弱势货币,保持经济增长。但这其实是一个谬论,因为世界净出口总额从定义上来讲为零。过去,这种通货紧缩倾向因美国的扩张性政策和赤字政策而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而现在,美国也陷入了衰退,世界通货紧缩趋势无法得到缓解。以出口主导为增长模式的欧洲和亚太无法改变美国消费下滑的趋势,由此,全球经济下滑趋势在所难免。

    从这角度来看,现在中国经济增长仍过度依赖出口和外部需求。不可否认,中国经济也正在经历相应的转变。但是,迄今为止中国尚未采取有效措施来改变现行收入分配格局和建立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公平合理的收入分配和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将有助于中国国内需求的提高。

    同时,在国际层面上采取协调一致的行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必要。在一个日益相互依赖的世界中,某一民族国家的国内政策也相应会对其他国家产生影响。如果世界主要国家能够更加努力地去以一种合作方式处理问题,那么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会从中受益。因此,为了将全球经济下滑或陷入长期严重衰退的风险降至最低,在G-20国家之间建立强有力的协调反应机制显得十分必要,同时,建立某种形式国际领导机制也很重要,但不幸的是,现在华盛顿、布鲁塞尔和北京因国内选举无暇顾及这个问题。作为世界上的主要国家,他们应该立即采取行动来改变这种缺乏全球领导机制的状况。

    问:理论很重要,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债务危机。您认为哪种理论对我们理解危机更为有用?

    答:我认为,有两位伟大经济学家的理论对我们理解危机很有帮助,一个是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的有效需求管理理论,一个是约瑟夫·熊彼特的创新理论。

    正如我上面所指出的那样,现在一个最明显的问题是全球范围内需求的差距,而这种需求差距恰恰有助于解决发达地区产能利用不足的问题。但也应该看到,在供给层面也存在问题,这些问题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经济衰退已经导致结构性失业大幅上升(或在某些情况下,衰退还使得失业持续时间显著延长),甚至导致一些国家的资本存量的减少。

    其次,快速增长的新兴市场经济体(如中国)拥有廉价的劳动力,发达经济体得低技能制造业向这些国家转移,在低利率和放松管制的支撑下,发达经济体庞大工业部门的新投资被房地产开发暂时取代。

    因此,要想把潜在产出恢复到危机前的水平,并且真正地提高产出增长率,不仅需要刺激家庭消费和各项支出(凯恩斯的需求管理政策)而且要采取有效措施对资源进行重新配置,使资源向新产品和新部门流动(熊皮特的创新理论)。

    内生增长理论(EGT)[3]对不同国家经济增长率之所以存在差异做出了解释。该理论认为,不同国家经济增长率之所以不同,主要是因为产生创新和结构变化的机会和激励因素有所差别,而创新和技术进步恰恰是经济增长的内生力量。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理论是内生增长理论的一个重要模型,创造性破坏过程表现为一种不断的创新在创造出新产品新工艺时,必然使旧产品旧工艺淘汰。根据这一理论,技术创新升级和劳动生产率提高就是一个创造性破坏过程,即新工业部门和工作岗位被创造出来,旧的低效的部门和工作岗位被毁灭破坏。

    加快经济转型的步伐很可能是有益的。如果上面做出的诊断是正确的,那就意味着为了避免目前经济的严重萎缩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演化为日本那样的长期萧条,发达经济体,特别是美国和欧洲就需要实施新的经济复苏政策和增长策略,这些新政策和策略应该着力解决需求疲软和供给不足的问题。

    财政刺激措施是必要的,但是发达国家,特别是美国,不能通过简单地增加公共开支或减税以提振深陷债务消费者消费的方式来刺激经济。相反,我们要大规模地增加在新基础设施、技术升级、人力资本、低碳能源等领域的投资(结构性政策),以此来加快经济结构调整和创造更多就业岗位。增加中长期投资,将有助于增加需求和刺激经济增长,同时也将有助于供给的增加和长期经济问题的解决。

    在当前主权债务危机的形势下,我们不仅要加强有关项目债券、债务工具等新法律框架的构建和制定更广泛的信用增强措施,还要利用各种方法来获取资金用于投资,刺激增长。目前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层面的问题,而且还是一个关于如何在国家间和国家内部分担调整政策成本的政治层面的问题。但是,我相信这些问题能够也应该得到解决。长久以来我们太重视市场的力量了,现在是我们运用政治手段为我们美好的未来重新设计规则的时候了。当然,这绝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体现我们愿望的良好经济政策的出台。不管是美国还是欧洲甚至还没有诊断出其核心问题。

(李罡 译)

    (联系 李罡:l-gang@cass.org.cn



[1] 经济政策大致可分两类:一类是凯恩斯的需求管理政策,主要是逆经济风向采取相应的扩张性或紧缩性的财政货币政策,意在熨平中短期的需求波动,使需求尽可能与潜在供给保持一致,从而实现价格稳定下的最大增长。另一类是供给学派的供给政策,主要是通过体制结构改革或机制优化,来提高潜在的增长能力和经济效率。凡是以提升增长能力和经济效率为目标的改革都属于供给改革,供给改革的具体措施包括:(1)解除产业管制,推动产业竞争,如对效率低下的国有企业进行私有化;(2)优化社会保障,避免社会福利过度膨胀,阻碍经济活力;(3)增强劳动力市场弹性和活力。欧洲危机国家目前所进行的财政紧缩即属于需求管理政策,对面临严重结构性问题的南欧各国来说,逐步推进以提升增长能力和经济效率为目标的供给改革才是治本之策。(译者注)

[2] 2012年9月6日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宣布,欧洲央行将启动直接货币交易(Outright Monetary Transactions,OMP)计划。该计划的主要内容是:欧洲金融稳定工具(EFSF)和欧洲稳定机制(ESM)负责在一级市场购债,在满足EFSF和ESM在一级市场的购债条件后,欧央行在二级市场无限量购买成员国国债,以压低成员国融资成本。目前欧元区各国和欧洲央行内部对OMT购债计划尚存在分歧。(译者注)

[3] 内生增长理论(The Theory of Endogenous Growth)产生于20 世纪80 年代中期,是经济增长理论的一个重要流派,其核心思想是经济能够不依赖外力推动实现持续增长,内生的技术创新和进步是经济持续增长的决定因素。(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