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综合报道】因将巾帼英雄花木兰演绎成贪吃、不孝、胸无大志、贪生怕死的“傻大妞”,喜剧演员贾玲在一众批评声中被迫道歉。但也有不少人支持贾玲,认为批评者小题大做,应该给文艺创作更大自由空间。恶搞是现代娱乐产业所惯用的逗乐方式,在国外,恶搞各界名人似乎百无禁忌,但对于历史名人特别是形象相对突出且固定的人物,颠覆式的再演绎合不合适,其实也有争论。但据《环球时报》记者了解,在不少国家,对某些特定人物的文艺创作是存在红线的。德国国际媒体研究所专家诺尔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历史名人在德国原则上都不会“被娱乐”“被恶搞”。如果哪位专家有新的研究,不利于历史名人的形象,也必须通过学术渠道来探讨。“文艺和政治的关系讨论了上千年,西方也同样存在疑惑”,一名中国学者说,“对文艺工作者来说,每个人心里都站着一个警察。相信每个人在这个行当里待久了,心里都有一些底线。”
不可“触摸”的法国“历史女名人”
“在不少国家,文艺再创造历史名人是有一定底线的。哪怕几乎无话不说、号称世界‘大嘴’的法国人,在这方面也能做到坚守底线。”在谈到“花木兰事件”所引发的争议时,法国巴黎索邦大学教授赵永升对《环球时报》记者如是说。
在法国,也有一位著名的“民族女英雄”,法国人对她无比崇拜与尊重,她就是贞德。在“英法百年战争”中,法国受到英国的入侵,法军节节败退,兵临城下之际,查理王储不得已起用一个普通的牧羊女——贞德,结果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和很多在历史上曾经起到过重大作用、做出杰出贡献的英雄、名人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是普通山村牧羊女的贞德逐渐被“艺术化”和“象征化”。经过当时以及后来的艺术加工,贞德成了上帝派来拯救法国的“圣女”。更重要的是,贞德成了一个民族精神的代表和符号。
除了“民族女英雄”的特点外,法国人对女性要表现出更多尊重。法国人对男性的调侃要多许多,哪怕是“一国之主”奥朗德总统,也是隔三差五就被媒体指责,被漫画讽刺,被百姓调侃。之前的总统萨科齐,还有希拉克、蓬皮杜等,没人逃脱被法国人调侃和恶搞的命运。但调侃贞德却是禁忌。
很多人知道,伏尔泰的《奥尔良少女》就曾引起过争议。实际上,伏尔泰的这首叙事长诗,只是根据17世纪法国诗人让•夏普兰同一题材的史诗《少女》改写而成。但伏尔泰笔调诙谐幽默,一反过去的传统,生动描绘了少女贞德的爱情、分离和磨难,诗中出现的僧侣也都被刻画成了贪得无厌的人物。这本书被禁了20多年,直到1755年才得以公开出版。当然,禁书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应该还是对僧侣的“丑化”,但伏尔泰对“圣女贞德”有血有肉的刻画,与法国人心中的女英雄相去甚远,应该也是一个被禁的缘由。
除了贞德,其他有着固定形象的历史名人,他们的形象在法国自由的社会氛围中也不曾遭遇过颠覆性改造,例如“圣母玛利亚”。现在,在法国拿耶稣调侃和恶搞的并不少见,但拿玛利亚调侃的却极为少见,无论是艺术作品,还是漫画和媒体,或是在法国人的日常聊天中。赵永升表示,除了“圣女贞德”、圣母玛利亚,此类备受尊重的历史“女名人”,还有巴黎公社的女英雄米歇尔等。
“历史名人不像当代名人,可以由自己来澄清”
在很多国家,如同在法国一样,恶搞当代明星政客百无禁忌。在德国,Pro7电视台晚间娱乐节目“TV Total”和德国电视二台的政治讽刺节目“heute show”都以恶搞、抹黑名人著称,默克尔、普京等是经常被攻击的目标。这些节目通常不会引发大争议,但对历史名人形象的颠覆却容易出问题。
2008年2月,德国80岁的作家马丁•瓦尔泽出版了新作《恋爱中的男人》,以大文豪歌德为主人公,写他古稀73岁时与19岁少女乌尔丽克一见倾心的韵事。但歌德是德国的伟人,在民众中拥有崇高形象,这部小说引发许多人特别是女性抗议。不少女书评家将瓦尔泽称为“老人色情文学”作家,还有人写信威胁他。
即使是演绎反派人物,恶搞也会引起争议。比如2007年1月公映的喜剧片《我的元首——最真实的希特勒》把希特勒塑造得滑稽可笑,不仅经常尿床,有勃起障碍,还喜欢在浴缸里玩战舰,给宠物穿党卫军制服。有评论认为,这部恶搞电影让希特勒更加“人性化”,突破了历史禁忌。有学者称,对希特勒进行这样的演绎是不严肃的,甚至可能引起外交风波,有以色列及其他国家的观众认为“再一次受到历史伤害”。
“历史名人不像当代名人,可以由自己来澄清”,德国国际媒体研究所专家诺尔对《环球时报》说,恶搞历史名人应谨慎,他们常常经受了历史考验,其正面形象或反面形象不能随意改变。如果损害一些历史名人的崇高形象,甚至可能伤害一个国家的“软实力”。
性格中有着幽默因子的印度人,其舆论圈甚至新闻界经常发生拿名人开涮的事情。拿来开涮的名人多是在世的,特别是当代政客。莫迪总理、拉胡尔•甘地、索尼娅•甘地、前总理辛格等人的卡通形象经常登上讽刺漫画。
对于已经过世的历史名人,尤其是像“圣雄”甘地这样有着闪亮光环的名人,是没有人敢随便拿来开涮的。几年前,一名居住在美国的印度喜剧演员扮成甘地的形象,在电视节目中大跳钢管舞。节目视频被放到Youtube网站上,并在两家印度私人电视台播出。之后,印度朝野反应强烈,许多城市爆发示威游行和静坐抗议。印度报纸发表文章称:“我们是自由的国家,每个人都有言论自由,但当某个人滥用其自由诋毁我们心中的神圣,那就让我们拿起我们的自由去毁灭他的自由。”
印度的影视业非常发达,但在影视作品和喜剧节目中,从来没有人敢拿民族英雄开玩笑。在新德里最宏伟的阿克萨达姆庙中,有近1/3的面积是印度历史上各个阶段抵御异族侵略的民族英雄的雕像,甘地的雕像也在其中。
文艺创作的红线在哪里?
“不管是电视节目,还是其他文艺创作,都有一条红线”,诺尔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历史名人原则上都不应“被娱乐”“被恶搞”。如果哪位专家有新的研究,不利于历史名人的形象,也必须通过学术渠道来探讨。
知名学者刘仰对《环球时报》记者说,判断文艺上的东西其实很复杂。在现在的中国,有些事情具有鲜明的政治化标志,比如黄继光和邱少云,这种事情是底线问题,绝对不能调侃。但对于漫长历史上的很多人物,只要在主流方向上大致正确,适当调侃一下应该没什么。“现在文艺圈内的这些艺人面临的一个严重问题是文化素质不够高,因此他们在调侃时很难把握好尺度。”
据《环球时报》记者了解,在历史电视剧泛滥的韩国,“歪曲历史”也是一个时常出现的话题。韩国MBC电视台曾推出电视剧《奇皇后》,剧中高丽王朝第28任君主忠惠王与元朝抗衡,被美化为一位充满魅力的君王。而根据历史记载,忠惠王喜好女色、荒淫残暴,是名声极差的暴君。虽然该剧收获了极高人气,但这种“离谱歪曲”“过度美化”引来观众极度愤怒。再如韩国SBS电视剧《张玉贞,为爱而生》,剧中主人公朝鲜肃宗王妃张禧嫔化身韩服设计师,出现模特,办了场时装秀,甚至出现了高跟鞋……观众直呼难以接受。
事实上,据报道,1998年香港TVB播出的电视剧《花木兰》,就因纯粹逗趣搞笑而被一些人诟病。知名美国华裔女作家汤婷婷的作品《女勇士》,把花木兰改写成了一个美国故事,有汉学家批评她歪曲中国神话。
《北京文学》副主编师力斌对《环球时报》说,文艺和政治的关系讨论了上千年,西方也同样存在疑惑。文艺创作自由到什么程度,法律首先是一条底线。但一些灰色地带,分寸感怎么把握就是个问题了。他的看法是宜松不宜紧,花木兰毕竟不是毛主席和雷锋。
“西方的自由民主思潮早就远离了把历史人物、明星、政治名人放在神坛上仰视的年代,很多文化创作都是放在一个平视的角度。如果在艺术创作上对艺术家创作的角度、方向,乃至是否可以恶搞进行限制或规定,是不利于艺术的长远发展的”,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传媒研究学者密淼对《环球时报》说,“当然,对于一些宗教禁忌、宗教人物或涉种族冲突话题,无论是公共媒体还是机构组织,都不会采用恶搞形式。”
赵永升则认为,对历史名人,尤其是一个民族“抽象化”的“英雄”的艺术再创造,应该像法国人那样严守底线。经过法国大革命以及之后无数次思想与言论的解放运动,法国人的言论自由度是数一数二的。法国人尚且能做到,中国人更应该做到。当年由于写《奥尔良少女》吃过苦头的伏尔泰,后来极少再写“歪诗”,而着手于哲学、历史、诗歌和戏剧等创作,开启了法国乃至整个欧洲“启蒙运动”的先河。【环球时报驻外记者 赵永升 青木 陈尚文 梁晨 环球时报记者 李天阳王海英】
本文作者之一赵永升,为全法中国法律与经济协会副会长,旅法华人经济(金融)学家
(联系 赵永升:jacques.zha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