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的欧洲
倪海宁
“欧洲正处于二战以来异常艰难、或许是最艰难的时期。”德国总理默克尔的这一断言可谓一针见血。当前,2009年爆发的主权债务危机已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连锁引发了欧盟诸多领域的难题,在2011年愈演愈烈,到2012年仍不见起色。欧盟究竟是横眉冷对高天寒流的侵袭而爆发,还是默默伤怀于阴风恶浪的卷涌而灭亡?这是个问题……
坐不稳的政权
震惊全球的欧债危机,给欧元区乃至整个欧洲一体化事业的前景都罩上了浓重阴影。欧洲深陷“三高”(高债务、高成本、高失业)与“三低”(低增长、低储蓄、低消费)困境,难以自拔。“欧元消亡”、“欧盟崩溃”之类论调,已是甚嚣尘上。
境况最糟的是“欧猪五国”。所谓“欧猪五国”(PIIGS),乃是国际债券分析家、学者和国际经济界媒体对欧洲五个较弱经济体——葡萄牙(Portugal)、意大利(Italy)、爱尔兰(Ireland)、希腊(Greece)、西班牙(Spain)的贬称。债务危机将这些国家裹挟上了风口浪尖,也将其领导人推拥下了政坛,2011年竟成了欧洲的“改朝换代年”:1月,爱尔兰总理考恩下台;3月,葡萄牙总理苏格拉底辞职;11月,希腊总理帕潘德里欧挂冠而去;紧接着,有“政坛不倒翁”之称的意大利总理贝卢斯科尼“下课”,西班牙首相萨帕特罗也黯然离开。
欧洲此轮政权更迭虽然和平,但绝不正常——这些倒台的政府都是在选举中大胜、在选民的期待中上台的,但都没能比前任做得更好,也均未完成任期。事实上,这些国家的困境正是各党派“政争”的结果。当年,为达到执政的目的,各党派竞相向选民做出很多不切实际、对国家长远发展有害的承诺,如减少工作时间,增加退休金,等等。上了台的政党则竞相大肆安插自家人马,导致公共部门和国有企业机构臃肿、庞大,效率低下,人浮于事,国家支出也随之不断膨胀。在税收有限的情况下,只有靠借贷度日,长年累月下去,导致问题积重难返,终于形成了当前令人生畏的“债务山”。
“下一个将轮到谁垮台”已成了舆论热炒的话题:荷兰政府内部在继续援助欧元区问题上分歧加剧,少数派政府前途难测;2012年4月法国将举行总统选举,萨科齐支持率仍然低迷,连任之路艰难(作者注:本文刊发于2012年3月;嗣后不足两月,荷兰与法国政坛果然易位);德国执政联盟在2011年的几次地方选举中接连失利,支持率远远落后于反对党……不过,欧洲人对爱开“空头支票”的职业政客们的耐心,似乎已到了临界点:执政党支持率低迷,并不是因为反对党有多好;反对党支持率上升,也并不说明民众对其真正信任。
在民众对“政治人物”和“主流政党”倍感幻灭之际,纷纷出头接手“烂摊子”的,是一干据称既能“超越党派争斗”、又能“赢得市场信任”的技术专家型官僚。耐人寻味的是,这些新面孔的“信誓旦旦”话犹在耳,人们就开始煞是有理有据地质疑起这些人来了:
意大利“新科总理”马里奥·蒙蒂,2005年以来,一直是许多大银行、特别是有“危机始作俑者”之“赫赫威名”的“高盛集团”的国际事务顾问。
希腊新总理帕帕季莫斯,则于1994至2002年任希腊央行行长;当年,正是此公与高盛密切合作,为希腊做假账,使之奇迹般“达标”、一举混进欧元区,从而为今天的欧元危机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再细究下去,人们就赫然发现,眼下正在欧洲政坛叱咤风云的人物中,高盛“科班出身”的人马不在少数:主管希腊债务事务的官员佩德罗·克利斯多杜洛斯,曾是高盛的交易员;德国中央银行行长奥特马·伊辛,则是高盛的高级顾问……
这不能不令人打个寒颤:造成危机的金融资本权力,居然正堂而皇之地成为解决危机的主导力量?!
事实上,欧洲乃至整个西方的“民主政治+市场经济”模式,代表着背后的政治权力与金融资本权力;这两大权力或联手、或争斗,共同控制着国家命脉。过去,人们都将目光集中在政治权力上,而金融资本权力则非常隐蔽地躲在“市场经济”背后、扮演着“看不见的手”的角色;现在,正是欧元危机,将这只“看不见的手”推到了台前。
显然,部分欧洲民众已经明白,金融资本权力才是他们面临问题的症结所在;但问题是,民选出来的政治权力,在世袭、封闭且隐蔽的金融资本权力面前,能有多少抵抗力?也就是说,无论是换“党派”还是换“专家”执政,都不能解决当前的经济困境。政坛上换人而不换思维,“选举游戏”不能成功选出真正为民众谋利、让选民满意的政府,这就是欧洲“民主政治”的死结所在。
压不住的极右翼
经济的不景气,又刺激了鼓吹反移民、反全球化的极右势力的抬头和发展,使欧洲政坛的乱象和困窘雪上加霜。近代以来,欧洲出现过各种形形色色的种族主义,“白人至上”的种族优越意识在欧洲很有市场。钱袋渐瘪的欧洲人,眼见“抢饭碗”的移民持续流入,头脑中所抱有的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顿时沉渣泛起,迁怒于移民的情绪明显上扬。欧盟委员会2011年初的一项调查显示,66%的被调查者承认自己“有些种族歧视心理”。2010年,德国联邦银行前董事、社民党重量级成员扎拉青撰写的《德国自取灭亡》一书,以反移民、特别是反对穆斯林移民为卖点,竟引发德国民众热捧,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欧洲社会心理的变化。法国一项调查也表明,92%的人认为“法国普遍存在种族主义”,2/3的人自称“有种族主义倾向”,仅有10%的人觉得“可以与移民和睦相处”。即便是挪威这样素来标榜“宽容”的国家,也有一半以上民众反对接纳外来移民。
在此背景下,移民及种族问题成了欧洲各国大选的重要议题,极右政党对欧洲主流社会的影响力显著增强。目前,几乎所有欧盟国家都有以“反移民”为重要纲领的极右政党在逐步“坐大”:在法国,“国民阵线”的反移民宣传也极大影响到政府决策——政府禁止在公共场合穿戴伊斯兰罩袍,驱逐罗姆人(吉普赛民族的分支,常年在欧洲流动),发起“国家认同”大讨论;媒体普遍认为,执政党正用这些动作与极右势力争夺选票。德国“光头党”公开宣称“日尔曼人是优等民族”。英国“国民党”的口号是“争取白人权利”,要求遣返全部在英有色人种。长期支持少数派政府的丹麦“人民党”,已获得了对政府移民政策的发言权。荷兰“新自由党”虽未进入内阁,但已成功迫使当政的联合政府大幅收紧移民政策。瑞典的“民主党”在2010年9月的议会选举中成为“黑马”,首次进入议会。芬兰的“真正芬兰人党”也在2010年4月的议会选举中获得了近20%的选票……
尽管欧洲的极右政党并不尽主张暴力,但其反移民、反伊斯兰以及反主流政党的宣传日趋专业,已深刻影响到民众心理;许多触目惊心的极端行径的产生,就是此等心理结出的“恶果”。
演不完的“恐怖片”
2011年底,欧洲人尚未从当年7月挪威于特岛那次70多人死亡、过百人受伤的大规模恐怖袭击案件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比利时和意大利竟又同时发生了同样极具惊悚效应的大规模凶杀案:
比利时、意大利和挪威的凶案,尽管规模不等、动机不同、目标不一,却有几处令人心颤不已的共性:
一是均为防不胜防的“独狼”式袭击。“独狼”是一个欧洲常用的反恐术语,指不属于某个恐怖组织、单独行动的恐怖分子。三起袭击案件的凶手,都是单人策划、独自行动的标准“独狼”,这使得袭击具有很大隐蔽性,很难被提前发现。制造挪威凶案的布雷维克受过良好教育,即使有些激进言论也不易引起警觉。他也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被监视:为囤积用于制造炸药的大量化肥,2009年专门开办了一家农场;尽量少和人交往,甚至没有交女朋友。意大利案的凶手詹卢卡·卡塞里则是个50岁的作家,虽曾因参与当地有严重极右思想倾向的社会组织、早在4个月前就已被警方关注,但只是几十名“需要关注的人员”之一;且警方认为,并不需要“特别监控”此人,因为“没有可靠证据坐实其所作所为有何违法之处”。比利时案件的凶犯虽有前科,曾于2008年9月因私藏枪支和毒品被判监禁58个月,但由于这类违法行为较为普遍,也未引起警方更大的重视。
二是凶犯都是“自己人”,即欧洲本土白人。这对欧洲国家来说,确是个全新的考验。欧洲的反恐重点一向是国际恐怖主义分子和本土穆斯林移民群体;警方对生于斯、长于斯的白人,则既疏于、事实上也很难监控,因为社会上情绪右倾的白人已不在少数,而他们的生活方式与周围的人又并无太大分别。
三是凶手的行为极端残忍,“恐怖效应”十足。比利时案虽属严重刑事案件,似无明显与恐怖主义相关联的政治动机,首相迪吕波也强调这是一起“可怕的、孤立的刑事案件”;但凶犯蓄意大肆屠戮本国民众,足以显示其以追求“最大杀伤效果”为目标,心态具有强烈的“反社会”特征。事实上,如此大规模、毫无针对性的随机袭击,要比有目的、有针对性的恐怖袭击案件更可怕,对民众心理造成的创伤也更严重。挪威和意大利凶案则具有浓厚的政治意味,凶手的行为显然是由其种族主义和排外情绪引发的;只不过,挪威案是以本国“帮助移民的白人”为目标,意大利案则是以外国移民为“猎物”。
目前,欧洲各国已开始着手严查极右性质的激进分子,并决心加强各国间的情报沟通;但酿成悲剧的两大根源,却均非旦夕可除之事:
一是经济发展。目前,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仍在持续蔓延,欧盟各成员国纷纷出台大规模财政紧缩政策,大幅削减预算,“cut”已成为风靡当今欧洲的流行语;而福利开支则是首当其冲的被“砍”对象。这激起了购买力和生活水平下降、失业风险上升的普通民众的不满,各国罢工和示威不断,而且常伴随激烈的街头斗争。这些无疑都会刺激极端情绪的潜滋暗长。
二是族群融合。欧洲社会“老龄化”已几成定局,无论本土白人多么不情愿,欧洲当前需要、未来更指望移民充实劳动大军。而欧洲周边的众多穆斯林国家,由于经济发展水平相对较低,人口出生率高、年轻人多,也普遍向往欧洲,而且很多人在欧洲已有大量的亲戚和同乡。既然穆斯林移民未来会有增无减,移民问题就很可能长期充当欧洲本土恐怖分子的“出气口”。
可见,此类带有严重极端情绪和浓厚暴力色彩、并造成重大伤亡的凶杀案,很可能因土壤丰厚而重演,并将在较长时期内持续困扰欧洲。正如有学者所断言的,欧盟“本土反恐”可能要比“国际反恐”更为艰难。(作者注:本文刊发后不久,欧洲又发生多起种族主义色彩浓厚的枪击案,这以2012年发生在法国图卢兹的枪杀案最为典型)
打不动的战争
对备受煎熬、惶惶不可终日的欧洲政治精英们而言,在经济陷入困顿、社会问题凸显、唯有军力依然有些许本钱的背景下,“通过发动对动战争来转移内部矛盾、纾缓困境”这条在老殖民主义时代屡试不爽的路子,已变得极具诱惑性。
如今,有必要重温马克思主义的一大经典原理: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战争的最后根源是经济。欧洲乃至整个西方世界奉行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兼具创造性和破坏性的生产方式。私有制和资本家的逐利本能,使得资本主义的“基本规律”(即生产无限扩大和需要相对缩小,由此造成产品相对过剩的经济危机)和资本主义的“绝对规律”(即资本家财富积累与劳动阶级贫困积累的两极分化)不断发挥作用,从而周期性地引发经济乃至政治危机。以往历史证明,战争,是西方在短期内迅速实现财富转移、转嫁危机的最直接方式,也是西方以邻为壑、保持霸权地位长盛不衰的常态性手段。
2011年初爆发的中东动荡,为欧洲将干预重点放在中东提供了难得的契机,增大了欧洲通过战争转移危机的可能性。欧洲在选择打击对象方面,一般有两个标准:一是安全防卫较薄弱,如此则军事打击阻力和成本不至于太大;二是回报丰厚(或是资源或潜在资源丰富,或是地缘政治地位重要,甚至两者兼而有之),可能获得巨大战略利益。
照此比量,中东显然是当前最适合的军事打击对象:局势动荡不定使本地区各国自顾不暇,对外抵抗能力降至最薄弱时刻;丰富的石油资源,则使军事冒险可以带来巨大经济回报。同时,中东变革与反变革两种势力较量陷入僵局后,保守势力正主动欢迎外部力量介入,阿盟此前积极支持在利比亚设立禁飞区,以及近期主动停止叙利亚阿盟成员国资格,就是鲜明例证。这又为欧洲人干涉该地区事务提供了难得的口实。
利比亚战争就是在此情此景下发生的。在美国幕后支援下,以法国为首的北约欧洲盟国冲头阵,终将卡扎菲逼上绝境。乍看起来,“以外安内”似乎算得医治欧洲病灶的一剂良方:强势介入利比亚问题,确为法国总统萨科齐赚足了风头,民众对萨的信任度在一个月内即由32%升至40%,是其上任以来“最强劲的提升”。于是乎,利比亚局势刚显消停,关于美欧要力拔其“眼中钉”叙利亚和伊朗的炒作之声,便日趋高涨起来。
最近,随着内外形势的变化,在叙利亚复制“利比亚模式”(即所谓“制裁+动武+扶持反对派”)的时机好像也在日趋成熟:首先,叙国内政坛分化严重。“中东波”的持续发酵,已在叙产生“共振效应”,叙反对派已具政治和军事实体的雏形,在叙“拉一派,打一派”已有可能。其次,地区局势对叙日趋不利。在阿拉伯世界,巴沙尔的人缘不像卡扎菲那么差;起初,多数阿盟国家对叙政局发展并未过多置喙,这使外人不能不有所顾忌。但阿盟居间调停巴沙尔政权与反对派未果后,将责任归咎于前者,对叙施压力度日趋加大,继此前宣布停止叙阿盟成员国资格后,又宣布将对叙进行政治经济制裁。
美欧莫非真要在叙“再下一城”?
中东局势素来瞬息万变;因此,不能排除叙国内形势发生有利于美欧插手的“戏剧性变化”的可能性。但欧洲人自己也心知肚明,军事干预叙利亚弊多利少。参照上述的“动武标准”,就会看到:
一方面,叙石油资源极为有限,与石油储量丰富的利比亚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军力却胜卡扎菲不止一筹。而内有反叛、外无强援的卡扎菲尚能孤力硬撑7个多月,充分暴露出欧洲国家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本质。武力干预者面对的是一块更难啃的“骨头”,又实在没多少油水可捞,胃口自然“既小又不好”了!
另一方面,叙地缘位置敏感,军事干预的风险非常大。与偏居北非的利比亚不同,叙位于阿拉伯世界的中心地带,与伊朗保持着稳固的战略盟友关系,对黎巴嫩真主党和巴勒斯坦哈马斯也有很大影响力,在中东和平进程中地位举足轻重。以色列开国总理本·古里安和基辛格都曾指出:“无埃(及)不战,无叙(利亚)不和。”与叙开打很可能带来美欧不愿看到的严重后果:巴沙尔“若遭北约空袭,将动用导弹覆盖以色列”的警告绝非危言耸听。巴沙尔政权若果真借助国内长期积蓄的反西方、反以情绪,转移民众“闹革命”的注意力,变“内斗”为“外战”,祭出“祸水西引”的杀手锏——或直接向以色列开战,或动员真主党和哈马斯“配合”烧起战火,引爆“中东火药桶”,势必引发新的地区大乱。
更不容忽视的是,俄罗斯长期以来都视叙为其南下中东的入口,一直充当叙最大的合作伙伴。俄与叙签有“和平利用原子能合作协议”,向叙提供先进武器装备,并以叙的塔尔图斯军港为重要海外海军基地。因此,俄一直在带头反对美欧干涉叙内政。尽管俄未必会为叙而同美欧彻底闹翻,欧洲人却不能不对作为联合国“五常”之一、且身怀“核大棒”和能源“利器”的俄有所顾忌。
好处不多,问题不少,阻力不小,这种前景使得欧洲在叙利亚问题上,始终是“说得多,做得少”,轻易不敢动真格的。
再者,放眼中东全局,叙利亚问题连带的是更让美欧“怵头”的伊朗核问题。与叙相较,伊国内稳若磐石,内部策反可能性不大,军事打击成本则更高。美欧企图“老太太吃柿子,捡软的捏”,通过“敲开大马士革”而“打通前往德黑兰的道路”。殊不知,欧洲人始则翻脸无情地推翻自废武功的卡扎菲,继又得寸进尺地恫吓步步退让的巴沙尔,实际是在主动“提醒”伊朗:西方国家靠不住,研发自家“撒手锏”保安全才是正道。
因此不难理解,为何近年来,伊朗在核问题上始终寸步不退,反而沿着铀转化、浓缩铀、扩建核设施的路径向前迈进。同时,伊朗军事自主研发能力大幅提高,在海湾地区崛起的态势更趋明显。伊朗已凭借“石油武器+核能力+常规军力”这套“组合拳”屡触美欧之“逆鳞”,越来越难对付。2012年1月,欧洲宣布将于7月1日开始对伊朗石油禁运生效,伊朗方面却针锋相对,表示要“提前反制裁欧洲”。
如此看来,“先易后难”地延迟解决伊核问题、造成对抗成本升高,颇有点像当年明朝的建文帝削藩:先削实力较弱的周王,结果打草惊蛇,逼反了实力最强的燕王朱棣,最后反将建文帝推翻。
欧洲人就这样“干打雷,不下雨”地陷进了“先打谁都难”的死结。
唯有“负重前行”
焦虑备至如此,何以解忧?答案恐怕还得从历史经验中寻找。
欧洲能从二战废墟中浴火重生、保持世界一极的地位,其基础,不在庙堂之高的口舌之争,也不是沙场之远的剑啸镝鸣,而是一体化所产生的经济、政治和军事诸方面的“聚合”能量。而经济一体化进程顺畅与否,又是关乎整个一体化事业成败的关键。可以看到,欧盟当前的各个“焦虑点”,也是以经济为共同“由头”的。
许多国际评论人士都认为,如果欧盟能当机立断、早日采取果断措施,希腊债务危机不至于蔓延到今天的地步。欧盟长期举棋不定、犹豫不决,自有其原因:首先,各国领导人对危机的严重性的判断有误,低估了危机的“传染效应”。其次,“多国协商”的决策机制,令欧盟无法采取快速而有力的集体行动。再次,其它欧洲国家的领导人和民众不愿替那些被认为“只知贪图享乐、无意勤奋工作”的希腊人埋单。
早知如此,悔不当初;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一体化乃是欧洲各国解危纾困、实现本国利益最大化的最重要途径,往昔如此,今后亦然。无论从主观愿望还是客观基础看,欧洲都仍不乏“划危为机”的希望。
主观上,欧洲从政治精英到普通民众,都已逐渐认识到“内治方能外强”之理:在当今百舸争流、不进必退的国际大环境下,欧盟已如过河之卒、只有“前拱”了。近来在欧洲流传的这样一句话,就是担忧欧洲在国际事务中“被边缘化”心态的生动表露:“如果欧洲国家有一个共同点的话,那就是它们都是小国;而如果有一个不同点的话,那就是有的现在已知道这一点,有的还不知道——但很快也将会知道。”
客观上,欧洲的前途也还远未到头。法德“双锤定音”的作用,已通过危机再度得到欧盟诸国的认可。在一幅漫画中,默克尔与萨科齐宛如《泰坦尼克号》中的男女主角:他抱着她的腰;她伸开双臂、迎风招展。有好事者更把默克尔的发型和萨科齐的脸放在一起,形成了被冠名为“默科齐”(Merkozy)的“俊男美女”。的确,在欧洲一体化这艘“航船”上,只有默克尔和萨科齐这欧洲“第一对”(the first couple)是主角,其它头头脑脑们仅能充配角。“法德轴心”有意牵头构建“某种形式的财政联盟”、以挽救欧元区,确是个积极的信号。(作者注:法国总统易人确为欧债危机的解决路径增添了变数,但“财政契约”毕竟已签订,且法德仍在协商之中,前景尚可期;在纾缓危机方案中添加上一些左翼色彩或是最终结局。)
具体运作方面,鉴于各成员国差异很大,一体化难以共同推进,“多速欧洲”这一可供选择的模式已再度在欧盟内部受到重视。尽管有反对者认为,把欧洲分为“三六九等”不符合欧洲联合的精神;但近年来的事态表明,“共同推进”就等于“共同徘徊不进”。欧盟已多少领会了孟子“夫物之不齐,世之情也”的道理,意识到要形成“更紧密的联盟、更高水平的一体化”,必须得让法德等一些最有实力、最具雄心的国家先走一步,其它国家则要等条件成熟后再紧紧跟上。
因此,从逻辑上讲,欧盟面临的长期中任务,按入手先后,可概括为“四反四保”:一是“反解体,保成果”,即确保欧元区不散伙,坚定继续推进一体化的决心。二是“反衰退,保增长”,即尽快推动经济复苏。三是“反极端,保包容”,有效纾缓排外情绪,恢复主流的“民主”与“多元”政治文化的公信力。四是“反战争,保和平”,使战后欧洲的“和平主义”思潮能继续绵延不绝。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道。
(本文经修改后刊发于《世界军事》2012年第6期,作者为中国欧洲学会会员、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军事学博士、国际政治硕士,责任编辑为王绥翊。版权所有,引用或转载请与作者联系:nihaining1@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