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04月02日 来源：国际先驱导报 作者：缪晓娟
中国和欧盟自2003年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以来，双边合作很快实现了从政治到经济、从官方到民间的互利互联。不过，在贸易繁荣之外，中欧之间一直存在东西方价值观的差异，以及诉说和倾听不足导致的偏见与误解。
驻欧三年有余，期间我见过中国外交官在国际论坛上与他国政要进行坦率而坚定的对话，并因此获得台下观众的认可和掌声。而我自己，也亲历过两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关于中欧关系的辩论。
欧洲各国人的不同理解
去年夏天，布鲁塞尔举行了一场自由辩论会，题为“中国梦与欧洲梦能否兼容？”
当时台下有数百名听众，台上是三名严阵以待的欧洲政客。主持人开场就让听众举手投票，根据我的目测，认为“中国梦与欧洲梦能够兼容”的人数约占60%，认为“中国梦与欧洲梦不能兼容”的人数约占40%。
有趣之处在于，主办方要求全长遵循由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创立的“查塔姆大厦规则”，即与会者可以使用会议内容，但不得透露发言人及其他与会者的身份，以此鼓励自由发言。根据“查塔姆大厦规则”，我依次将主讲人列作英国人、德国人和比利时人。
英国人首先说，欧盟外交政策的首要任务是捍卫人权，欧洲要和中国保持贸易关系，更要加强人权对话，言辞不乏对中国的讽刺和挑衅之意。
德国人说，贸易制裁只会导致两败俱伤，欧洲和中国并非竞争关系，中欧可以和谐共生，关键是欧洲要重新考虑双方的贸易关系，重在互利合作，而不是相互对抗。
比利时人说，相比正在向前看的中国人，欧洲人似乎总在回头看，不断怀念上个世纪的好时光，好像还在梦中没有醒来。他认为，欧洲的未来还是光明的，但前提是欧洲人需要努力地拼搏，充分利用欧洲本土的优势资源。
从60%到90%：中欧梦可兼容
在提问环节，听众甲问道，“欧洲经济是否已经功能失常？”听众乙关心的是，“欧洲人总在沙滩上晒太阳，而中国人总在勤奋地工作，中国是要赶超欧洲了吗？”听众丙直接问那个英国人，“拜托，你有尝试过在中国的大街上和普通的老百姓聊聊天吗？”
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辩论中，三个主讲人都没有明确表达他们对于中国梦与欧洲梦的定义，以至于有听众当场提出，应当先就概念本身达成共识。
根据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定义，中国梦就是要实现国家富强、民族振兴、人民幸福，中国梦归根到底是人民的梦。《欧洲梦》的作者杰里米·里夫金在2004年提出，欧洲梦强调的是政治共同体、文化多样性、生活高质量、发展可持续和全球合作的多边主义，尽管这一光环已经受到债务危机的冲击。
辩论接近尾声时，德国人和比利时人再次强调欧洲与中国加强互信合作的重要性，二人同时质疑了美国一直以来标榜的民主自由，尽管他们都没有直接提到斯诺登和“棱镜门”事件。而英国人最后略有尴尬地说，祝贺德国人和比利时人，“用不是母语的英语来辩论，还能这么厉害。”
散场前，主持人再次要求听众举手投票，这一次支持“中国梦与欧洲梦能够兼容”的人数大约占到90%。
反驳默克尔亲信的对华偏见
2012年10月，我收到法国24台英文栏目《谈话欧洲》的主持人克里斯多夫·罗伯特的邀请，作为这档节目邀请的首位中国嘉宾，就中欧贸易发表看法。到了现场才得知，我需要与欧洲议会资深议员埃尔玛·布洛克进行辩论。布洛克是欧盟宪章核心贡献人和欧洲议会外交委员会主席，也是德国总理默克尔的亲信。对中国，布洛克颇有偏见。
主持人首先发问：中欧贸易公平吗？
布洛克答：欧洲对中国贸易倾销越来越感到担忧。
我反驳：贸易总要让双方都有收益。纠纷越多，也说明中欧贸易越密切。
布洛克接着说：有些贸易条件不公平，人民币明显被低估，欧盟必须采取措施。
我反驳：中国从欧盟进口的增长比例远高于中国向欧盟出口的增长比例。这也是中国帮助欧洲度过危机的方式，中国还希望欧洲更多地向中国转让高新技术。
主持人又说：中国一直希望欧洲承认其市场经济地位。
布洛克答道：欧债危机不应当被中国利用为谈判的砝码。
我反驳：根据世贸组织规则，欧盟应当在2016年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如果能够提前认可，将是非常友好的姿态，至少可以将此事列入探讨议程。
……
这样激烈的辩论，完全在我意料之外。在日常采访中，我也认识不少对华颇有微词的欧洲议员，但从未有过这样的观点交锋。节目播出后，主持人罗伯特发来短信说，“尽管他（布洛克）在议会多么权威，尽管他多么不容易应付，我很喜欢你在节目最后坚定地反驳了他的观点。”（作者于2010年底至2014年初常驻布鲁塞尔）
新闻背景：欧盟这么复杂，小伙伴们都知道吗？
习主席欧洲之行的最后一站定在了比利时，其首都布鲁塞尔是欧盟总部所在地、当今欧洲的政治心脏。自1975年中欧正式建交以来，中国国家元首首次到访欧盟总部。
欧盟现有28个成员国，总人口超过5亿，面积超过430万平方公里，官方语言有24种，国内生产总值排名世界第一。欧盟内部，18个成员国使用统一货币而组成了欧元区。过去几年，欧盟经历了全球金融危机和欧元区主权债务危机的洗礼，目前正处于经济缓慢复苏阶段。
欧洲历史上烽火连年，17世纪以来就不断有思想家提出“欧洲联合”的主张。直到二战后，和平共处的梦想终于照进了现实。短短60多年，欧盟就发展成为全球一体化程度最高的政治经济区域组织。
《罗马条约》签署时实为“一堆白纸”
1949年，法国经济学家让·莫内提出将法国和德国的煤钢资源进行集中管辖，得到了时任法国外长罗伯特·舒曼的赞同。次年5月发表的《舒曼宣言》提出，欧洲联邦首先是发展经济，欧洲煤钢联营的建立能够为其奠定基础，并改变战争武器制造地的命运；通过设置一个约束法德及其他成员国的超国家权力机构，这将是建立欧洲联邦的第一步。
1951年，法国、德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6国在巴黎签署了《建立欧洲煤钢共同体条约》，欧洲煤钢共同体于次年成立。1957年，初始6国又签署了《建立欧洲经济共同体条约》和《建立欧洲原子能共同体条约》（统称《罗马条约》），随后欧洲经济共同体和欧洲原子能共同体也得以成立。
签署《罗马条约》之时，其实条约尚未准备好。为了防止即将重新掌权的戴高乐将军导致条约夭折，签署仪式匆匆举行。文件的封面封底印着四种语言，但封面封底中间并无条约内容，6国领导人实际是在一堆白纸上签了字。
10年后，欧洲煤钢共同体、欧洲经济共同体和欧洲原子能共同体正式合并，统称为“欧洲共同体”，也就是欧盟的前身。1991年，欧共体12国首脑签署了以建立欧洲经济货币联盟和欧洲政治联盟为目标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欧共体开始从经济实体向经济政治实体过渡，并于两年后正式更名为欧盟。
至2004年，欧盟成员扩张到25国；去年，克罗地亚成为欧盟第28个成员国。
欧洲“代理人”内设五大机构
欧盟是全球第一大经济实体，也是国际舞台上独一无二的政治实体。欧盟的权力大于传统国际组织，小于传统主权国家，兼具“超国家”和“政府间”的特质，拉丁文中有个特别贴切的形容词叫做“sui generis”，中文意思是“自成一类的”。
在对外交往中，这个自成一类的“俱乐部”希望代表所有成员国“用一个声音说话”，但归根结底还是个“代理人”身份。
欧盟机构繁复，最核心也最为人熟知的机构包括欧洲理事会、欧盟理事会、欧洲议会、欧盟委员会和欧洲法院。
欧洲理事会：由欧盟及各成员国首脑组成，政治级别最高但无法律效力，主要存在形式是每年四次的正式峰会和其它非正式峰会，这些峰会是最受外界关注的欧盟常规大事件，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扮演领航掌舵的角色。
欧盟理事会：由各成员国部长组成，是欧盟的两大立法机构之一，首要职责是通过立法和政策决议，在预算方面和欧洲议会共同享有决策权。其成员和职能也意味着成员国一直是塑造和影响欧盟事务的首要因素。
欧洲议会：欧盟另一大立法机构，也是世界上唯一通过直选产生的跨国议会，由成员国直选产生的议员根据党派而非国籍组成党团，本届议会共有766名议员，今年5月将举行新一届欧洲议会大选。除共同立法权及部分预算权，欧洲议会还享有监督权，欧盟委员会全体及其主席都要得到欧洲议会的任命，议会还有权提出动议，并以三分之二票数弹劾欧盟委员会。
欧盟委员会：欧盟的行政执行机关，通过提出立法草案、监督法律落实等，全力推进一体化进程，在世贸组织等国际谈判中能够代表所有成员国，实际上是一个超国家机构，28个委员分别来自28个成员国，但并不代表单个成员国利益，而是负责欧盟政策的各个专门领域。
欧洲法院：欧盟的最高司法机构，总部设在卢森堡，由每个成员国派出一名法官，主要审理以成员国为当事人的违反欧盟法律的案件，以确保欧盟法律的正确解释和贯彻落实，审判的案例对一体化进程有重要影响。欧盟并不存在一部正式的宪法，其法律包含各种条约建立起来的法律、规定和案例等。（文/缪晓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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