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付碧莲 《 国际金融报 》（ 2014年05月05日 第 04 版）
在欧元区整体经济萎靡不振的当下，惟有德国的表现“一枝独秀”，甚至更多地显露出一种“鹤立鸡群”的尴尬。一边是3.7%的增长率，另一边则是0.3%或0.4%的增速，如此直观的数据对比，给人的印象不是“德国在艰难地拉动欧元区经济的增长”，就是“欧元区其他经济体在拖德国的后腿”。显然，大家更希望目前欧元区的经济状态是前者，否则欧元区又将上演一场“悲剧”。
其实，对长期深陷衰退境地难以自拔的欧元区国家而言，摆脱衰退、经济出现正增长已经令各国官员备感安慰。然而，当前最令欧元区官员们头疼的问题不再是经济增速，而是比经济增速更难提振的通胀率。因此，在通缩风险的节节逼近之下，欧洲央行已然积极表态。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宣称，“欧洲央行历史上力度最大的政策行动准备工作已就绪。”
只是，高调言论映衬下的实质性动作却总有“千呼万唤难出来”的意味，而4月30日公布的欧元区4月CPI数据则成为惟一能撬动欧版量化宽松（QE）的杠杆。据欧洲统计局数据，欧元区4月CPI初值年率增长0.7%。虽较3月实现增长，但是不及经济学家们预期的0.8%。今年3月，欧元区CPI仅为0.5%，创下4年多以来的新低。4月CPI公布后，欧元对美元汇率快速下跌，令市场对欧央行实施进一步QE的预期增强。
经济数据参差不齐
较早的两份数据的公布暂时平复了市场因法国PMI表现不佳产生的悲观情绪：4月欧元区的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PMI）初值超预期升至53.3。与此同时，德国4月综合采购经理人指数初值也从3月54.3的终值升至56.3，这是该指数连续第12个月保持在枯荣分水岭50上方。
日前，法国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4月法国制造业与服务业PMI指数初值分别为50.9和50.3，均低于此前市场预期的51.9和51.3的水平。因此，法国4月的综合PMI初值同样低于预期。与此同时，法国国家统计局预测法国第一季度的GDP增幅仅为0.1%。尽管该局强调，法国在第二季度经济可能获得0.3%的增长，从而跟上整个欧元区的增长步伐。
作为欧元区内的第二大经济体，法国经济复苏出现的乏力之状一度令市场掀起一股避险之风。在法国国家统计局公布4月PMI数据之后，欧元兑美元一度大幅下跌。而法国财政部长米歇尔·萨潘在4月23日的内阁会议上表示对法国经济前景充满信心，并将2014年法国经济增长预期上调至1%，同期财政赤字占国内生产总值的预期比重调至3.8%。根据内阁会议后发表的公报，法国政府将信守对欧盟承诺，预计2015年经济增长将达1.7％，而到2016年和2017年，法国经济平均增速将达2.25％。同时，财政赤字占ＧＤＰ的比重未来3年分别下降3.8％、3％、2.2％，直至2017年降为1.3％。
萨潘表示，在经历了5年经济不景气后，法国经济在2013年末仅恢复到金融和经济危机前的水平。如今法国经济年增长率可达约1％，但这远远不够，必须更快创造出更多的工作岗位，并在不影响经济增长的前提下控制公共支出，才能重振法国经济。根据会上提出的改革和稳定计划，法国政府希望从现在到2017年额外创造20万个工作岗位；未来3年，法国将缩减500亿欧元的公共支出。
另外，欧元区第三大经济体意大利近期也有不错的经济数据。4月28日，意大利统计局（ISTAT）公布的数据显示，4月意大利消费者信心指数上升至105.4，远超预期，为连续第二个月上扬，并创下4年多以来的最高水平。在此之前，意大利统计局公布，3月对非欧盟国家贸易继续保持顺差，为27.02亿欧元，较去年同期有所增加；第一季度对非欧盟国家贸易顺差为31.74亿欧元。不过，意大利政府对本国经济的信心却不如法国政府那样乐观。4月初，意大利政府下调了2014年和2015年的经济增长预期，将意大利2014年经济增速从1.1%下调至0.8%，并将2015年经济增速从1.7%下调至1.3%。
喜忧参半的数据令市场对欧元区经济多了一层“雾里看花”的感觉。一位外资银行管理层人士对欧元区2014年经济的看法颇为悲观，他对《国际金融报》记者表示：“对于欧美这样的发达经济体而言，内部消费对经济的拉动作用往往更大于外部的拉动力，因此消费者信心指数被视为一项重要的经济数据。从近期德国、法国和意大利最新的消费者信心指数来看，均有所上升，这意味着这些国家国内消费者的支出意愿有所提高，但是意愿最终能否传导至实际增加开支则仍需拭目以待。”据悉，除了意大利4月消费者信心指数跃升至4年多以来的最高水平之外，德国3月Gfk消费者信心指数也达到7年来最高水平，法国3月消费者综合信心指数同样创下了一年半以来的新高。
但上述分析人士指出：“无论是法国还是意大利，消费者信心指数的提高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减税预期的刺激。然而，这两国减税措施的具体实施并不是那么简单，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而且实施后的效果也很难说。一旦低于市场预期，就很可能打击消费者的信心。”今年2月上任的意大利总理伦齐此前承诺，从今年5月起，近1000万名意大利人每月上缴的个人所得税将减少80欧元。1月，法国总统奥朗德承诺为法国企业削减300亿欧元的工资税，但是到目前为止，尚无从得知法国的此番减税提案如何与现行的财政方案配套。
而从市场对欧元2014年经济预期的调整来看，似乎同样不那么令人乐观。去年年底，无论是欧元区内部，还是其他国际组织对欧元区2014年第一季度GDP增速的预期普遍在0.5%的水平：今年初，德国智库IFO的预计为0.4%；最近法国对欧元区一季度GDP的增幅预期降至0.3%，而这也正是目前市场的普遍预测；3月，欧洲央行将2014年欧元区GDP增幅从1.2%下调至1.0%。
通缩竟成最大风险
“今年欧元区的GDP增幅要达到1%以上相当艰难，各种因素的不确定性太大。”上述外资银行管理层人士表示。而在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看来，当前欧元区经济正处在“否极泰来”的转折点，但还是非常脆弱，如果从好的方面发展，欧元区经济就有可能彻底摆脱衰退的阴影；而如果往不好的方面发展，欧元区经济则可能重现危机。“目前，潜在的通缩风险已经成为欧元区经济最大的威胁。”鲁政委在接受《国际金融报》记者采访时指出。
4月28日，德国联邦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德国3月进出口物价加速下滑，且下滑幅度明显超出市场预期。具体数据显示，德国3月进出口物价指数月率下滑0.6%，下滑幅度超预期；3月进口物价指数年率下滑3.3%，创7个月最大跌幅；3月进口物价指数为104.1。无疑，这一数据意味着德国乃至欧元区在未来很可能将面临更严峻的通缩风险。
此前，法国公布的1月核心通胀率急剧下滑，1月消费者物价指数（CPI）较上月下降0.6%，核心CPI年率下降0.1%，引发市场一片哗然。法国巴黎银行经济学家Dominique Barbet说：“法国经济的反通胀力量作用明显，法国正在走向通缩。”Barbet进而警告，基础通胀的“崩塌”是很严重的。法国国家统计局预测该国第一季度GDP增幅仅为0.1%，最大的原因就是家庭消费停滞不前。
鉴于法国糟糕的CPI数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均对欧元区通缩风险发出了警告。同时数据显示，意大利3月CPI终值年率维持在0.4%，月率在0.1%不变，调和CPI终值年率略下滑至0.3%，月率略回升至0.1%，整体表现出意大利通胀水平保持在低位，通缩风险依旧存在。尽管，西班牙经济部长金多斯不断强调，西班牙经济当前没有通缩风险，但是IMF的警告令人难以忽视。4月初，IMF发布报告称，欧元区过低的通胀率将导致经济停滞，欧元区国家面临通缩风险，而西班牙风险最高。
统计显示，欧元区3月通胀率仅为0.5%，连续第六个月低于1%，为2009年11月以来最低水平，远低于欧洲央行为维持物价稳定所设定的2%的警戒线。“尽管，近几个月来，欧元区几个主要国家的消费者信心指数有所回升，但是从持续的低通胀水平来看，可以说，至少到目前为止，消费者信心并未真正转化为实际购买行为。”上述外资银行管理层人士进而指出，“对于欧元区这样对进口有着高度依赖的经济体而言，一直以来被高估的欧元汇率则是造成欧元区低通胀乃至陷入通缩风险的一大因素。”
虽然，欧元区连番遭到金融危机以及债务危机的冲击，但是除了在欧债危机最为严峻的那段时间欧元持续暴跌态势之外，近两三年以来，欧元始终保持上升态势，尤其相较于持续低迷的美元而言。欧洲央行管理委员会成员、法国央行行长诺亚在4月28日指出，当前欧元的强势走势，是一个很有力的通缩因素，低通胀现象可能在欧元区持续一段时间。诺亚在每年致法国总统奥朗德的信中表示，闲置产能以及企业与各国政府的去杠杆，创造了一个低通胀环境，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德“鹤立鸡群”遭挤兑
在欧元区其他国家尽显乏力之态时，德国经济的强势则显得尤为“扎眼”。
作为在欧元区经济体排名第二、第三以及第四的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今年第一季度的GDP增幅仅分别达到0.1%、0.2%以及0.4%。因此，整个欧元区第一季度的GDP增幅也仅为0.3%或0.4%。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德国第一季度的GDP增幅很可能达到3.7%。Markit首席经济学家Chris Williamson直言：“德国经济仍然是（欧元区）经济增长的领导者，而法国经济在第一季度有再次萎缩的风险。”法国国家统计局在其发布的经济展望报告中虽然坚信法国经济上半年将会好转，但也坦言法国仍将拖累整个欧元区的增长水平。
根据此前德国慕尼黑伊福经济研究所公布的数据，德国2013年贸易顺差额达2000亿欧元，相当于德国当年国内生产总值的7.3%，成为世界最大的贸易顺差国。伊福经济研究所表示，经常项目收支的统计包括对外贸易中所有的商品和服务贸易，也包括发展援助和财产收入，但德国的贸易顺差几乎全部来自商品出口贸易。伊福经济研究所专家认为，德国今年的贸易顺差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可能上升至7.4%。从地区层面来看，德国对欧盟以外国家的贸易顺差有所增加，对欧盟国家的贸易顺差有所缩减。其中，德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达到历史新高。
“德国成为全球最大的贸易顺差国，可以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外结果。”鲁政委表示，“德国的高端制造业在新兴市场和发达国家两边受益。金融危机的爆发导致发达经济体遭遇重挫，而新兴经济体是掀起了一轮大规模刺激的热潮，如中国推出的4万亿元刺激计划，而德国的工程机械、汽车、电子等高端制造业正好契合新兴经济体发展的需求，这给德国的出口带来了很好的机会，可以说是沾了新兴市场的光。同时，金融危机以及欧债危机最严峻之时，弱势欧元也极大地利好了德国的出口。”
“从去年开始，新兴经济体的经济增速开始放缓，但是这并未给德国的出口带来冲击。因为美国等发达经济体的经济开始步入复苏。德国对美国等发达经济体的出口增加，刚好弥补了对新兴经济体出口的减少。”鲁政委进而指出，“德国正好赶上了发达市场与新兴市场经济强弱轮流的节奏，如果在金融危机爆发之时，发达经济体与新兴市场同时衰退，那么德国自然也不行。”
不过，上述外资银行管理层人士认为：“德国成为最大贸易顺差国有着偶然因素，但也有着必然的条件，其高端制造业始终是‘抢手货’。”
美国方面认为，德国的贸易顺差对欧洲和世界经济的稳定构成威胁。有批评者表示，贸易的不平衡是导致金融危机和债务危机的原因，因为贸易逆差国需要通过借贷来进口商品。欧盟委员会认为，德国贸易顺差比重长期处于6%以上会对欧盟经济稳定构成威胁。几个月来，欧盟委员会对德国的贸易平衡情况进行了审查。对于长期顺差过高的情况，欧盟可能会提出警告，最终还可能处以罚金。对于外界的指责，德国工商大会外贸主管福尔克尔·特赖尔表示，德国的贸易顺差并不是靠政策调控实现的，而是德国国民经济实力的证明。与此同时，也正是贸易顺差让其能够为欧洲的重债国提供担保。
“如果欧元区一直维持着这种惟德国独强的经济格局，最终的结果绝不是德国以一己之力拯救整个欧元区，而是欧元区其他国家一起拖垮德国经济。”上述外资银行管理层人士指出，“欧元区是德国最大的出口地，如果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等欧元区国家经济始终没有起色，甚至陷入通缩境地，势必极大地冲击德国的出口。即使德国可以更多地倚赖美国以及新兴经济体的进口，德国也承担不起拯救整个欧元区的重担。”
量宽之路似仍遥远
显然，德国人不会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从德国人近来开始放松欧洲央行救市的条件就可见一斑。鲁政委指出：“欧元区法律禁止欧洲央行出现财政透支，但是最近德国央行表示，欧洲央行可以不进行冲销操作，这也就意味着许可欧洲央行可以在二级市场购买债券，也为欧洲央行实施量宽打开了闸门。”面对欧元区经济复苏的乏力以及德国“鹤立鸡群”的尴尬，所有人都拭目以待欧洲央行接下来的举措。
4月28日，德拉吉在对德国国会议员发表讲话时称，基于欧元区当前的经济状况背景，尚难预见到在未来有陷入通缩的可能性，因此欧央行距离在资本市场大规模购买资产（即量化宽松）还很遥远。而就在不久之前，德拉吉还对外表示：“欧洲央行历史上力度首屈一指的政策行动准备工作已就绪。”德拉吉说辞的前后转变被外界猜测为，此次欧元区的CPI数据尚未打破欧洲央行的心理底线，还不足以刺激欧洲央行采取量化宽松措施。
“德拉吉向来习惯于对市场‘放大话’，此前在欧元面临崩塌风险之时，他也是宣传‘将不惜一切手段来拯救欧元’，但是实际并未做什么。不过，像德拉吉这样的人说的话对市场总是会有作用的。”鲁政委认为，“欧洲央行采取量宽举措已是箭在弦上。”
而在德拉吉对德国国会议员讲话的同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货币和资本市场部主管维纳尔斯表示，欧洲央行应该“ 竭尽所能”应对欧元区经济增长缓慢和低通胀问题。Williamson说，低通胀是当前困扰欧元区的一大问题，物价正以去年8月份以来最快的速度下降，欧洲央行应进一步采取行动对抗通缩。
鲁政委认为，欧洲央行刺激通胀的手段其实不少，“首先，欧洲央行可以降息。当前欧洲央行的基准利率为0.25%，虽然处于低利率水平，但是依旧高于美联储的基准利率；其次，欧洲央行可以降低欧元区商业银行在欧洲央行的存款利率，进而使得商业银行将资金从央行撤回而投向其他领域；再次，欧洲央行也可以延长给商业银行的低利率贷款期限。”
不过，市场最期待的还是欧洲央行是否能推出大规模购债举措。“近期，德国央行表示，欧洲央行可以不进行流动性的冲销操作，其实为欧洲央行购债打开了大门。”不过，鲁政委表示，“欧洲央行直接购债实际操作起来可能会有一定的难度，如果决定购买债券，那么购买哪些国家的债券、购买多少等问题都需要通过欧元区进行协调。”此前，路透的一份调查结果显示，欧洲央行在极力推高通胀并支撑经济复苏的过程中，直接买进债券的可能性不到1/3。
“其实，欧洲央行可以选择学习英国央行的刺激举措而不是美联储的购债方式。美国资本市场融资比例很高，间接融资比较仅为15%，而在欧洲，来自银行贷款的间接融资比例则达到35%-45%。因此，欧洲央行可以像英国央行那样通过购买商业银行的资产包换取商业银行增加放贷的方式，进而刺激通胀。其中需要硬性规定的是，央行用于向商业银行购买资产包的资金只能被用于投向实体经济。而且这种购买资产包的做法可以采取招标的方式，由银行来竞标，从而也解决了该买哪国债券，以及买多少的争议。”
http://paper.people.com.cn/gjjrb/html/2014-05/05/content_1422994.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