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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与欧洲:剪不断的纽带
作者:牛津大学教授 玛格丽特•麦克米伦 | 文章来源:2016年8月2日http://www.ftchinese.com | 更新时间:2016-08-09 16:26:00
  麦克米伦:欧洲历史叙事中存在许多矛盾之处,但明确的是,英国的历史无法从更广阔的欧洲历史中剥离出来。
  英吉利海峡(English Channel)是通道,还是障碍?它使得同一种文明内部的思想、人员和货物能够往来流动?或者说它是一座岛屿要塞的壕沟,一道将敌人、不受欢迎的来者以及不公平的经济竞争隔绝的防线?

  这取决于你看问题的角度,不是吗?虽然我的祖先来自不列颠群岛,但我是以一个加拿大人的视角来看这个问题的。当加拿大人眺望大西洋对岸时,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被称为“欧洲”的地方,他们眼中的欧洲是一个整体——从都柏林到杜布罗夫尼克、从伦敦到华沙的一切地域。许多英国人会觉得这种想法很奇怪。那些在6月公投中支持英国退出欧盟的人士称:“把我们的国家还给我们。”不再受法国人、德国人或是布鲁塞尔官僚的干预;让前来找工作的波兰人、立陶宛人、罗马尼亚人走开;远离更为强大的全球性力量——近几十年,这些力量席卷了所有发达经济体,造成工业就业岗位流失、并以自由贸易的名义取消保护性关税。

  退欧运动还成功利用了人们的怀旧情结和一种英国例外主义的优越感,而留欧阵营在这方面无所作为。将英伦诸岛与欧洲大陆分离的地质运动被用于解释几千年来完全不同于大陆思维的“岛国”思维的形成。退欧派强调,英国人为发展贸易、建立帝国曾放眼世界各大洋,而且很大程度上由于未受到吹遍欧洲各地的专制主义、不容纳异议及意识形态等危险之风的影响,英国成功地确立了自己的制度和价值观——议会、法治、崇尚中庸之道(moderation)。

  当然,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海上力量的确使英国能够建立起一个帝国。然而,其他欧洲国家——荷兰、葡萄牙、法国、丹麦和西班牙——也利用海洋寻求财富和权力。地理环境为国家认同的形成提供屏障,这也没什么稀奇的——想一想莱茵河、比利牛斯山脉对法国以及阿尔卑斯山脉对瑞士或意大利的意义。

  直接二分法的危险(这也是公投的危险)在于,它们将细微的差别碾平,将复杂的事情过于简单化。没错,在某些方面,英国走的是自己的道路。但每个欧洲国家选择的道路都有各自的特殊性。瑞士是联邦制的一种极端形式。法国是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而意大利更像是行政区的集合。每个国家都有随着时间不断发展并反映本国历史的法律、价值观和制度。然而,自由主义、马克思主义、法西斯主义等思想从来都不受边界的限制。

  在此次英国公投运动中,历史被利用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被滥用了。每一方都诉诸历史,仿佛历史是一个特别法庭,其法官将最终裁决谁的论点最有力。对退欧派而言,主流叙事是孤岛式的:自豪、坚定的人民保卫自己的自由免遭来自东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在这一叙事中,欧盟只是一长串希望英国衰落的欧洲大陆专制君主中的最新一位。

  莎士比亚(Shakespeare)伟大历史剧《理查二世》(Richard II)中冈特的约翰(John of Gaunt)的著名演说近来被屡屡引用。“这一个君王们的御座,这一个统于一尊的岛屿/这一片庄严的大地,这一个战神的別邸”(此处摘自朱生豪的译本,下同)——这些话语是如此熟悉,描绘的景象如此美妙。然而,有必要想想这部剧的背景:冈特的约翰快死了,他的爱子亨利•博林布鲁克(Henry Bolingbroke)正在流亡,英格兰在理查的苛政下受苦受难。这番演说表面上在谈论英国,其实不然,这位长者是在劝理查尽到自己的职责,向世人展现自己治下的王国可能取得的成就。人们较少引用的是演讲悲痛的结尾:

  这一个孕育着如此伟大灵魂的国土,

  这一个声誉传遍世界、亲爱又亲爱的国土,

  现在却像一幢房屋、一块田地一般被出租了

  ——我要在垂死之际,宣布这样的事实。

  当亨利•博林布鲁克从法国流亡归来要推翻理查时,他得到了布列塔尼公爵的兵力支持:英吉利海峡成了通道,而非障碍。

  人们不应当从历史中寻找证明当前政治主张正确的依据,或者对未来的明确指引。历史能起到的作用是提醒我们,对于过去不要抱着过于简单的看法。关于欧洲的历史叙事中存在许多相互抵触的地方,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英国的历史无法从更广阔的欧洲历史中剥离出来。英国的居民身上带有一波又一波来自欧洲其他地区的移民的基因,包括朱特人、丹麦人、维京人、诺曼人、胡格诺派(他们留下了法拉奇(Farage)之类的姓氏)以及来自西班牙或东欧的犹太人。

  欧洲其他地区影响了英国的历史,英国也在相邻国家的历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为了推进英国的利益,在欧洲大陆此起彼伏的战争中,来自英国的黄金和战士支持过战争的这一方或那一方。而其他欧洲强国也曾试图煽动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威尔士人反抗英格兰。中世纪晚期,英国国王曾统治法国北部和波尔多的大片地区。虽然到15世纪他们已丢掉了大多数地区,却把对加来周边的一小块飞地牢牢控制到1558年。据说,当时的法国王后玛丽•都铎(Mary Tudor)曾表示加来之名将铭记在她心中。她的继任者们一直没有夺回加来,而英国皇室直到1801年才放弃对法国王位的主张。

  和所有欧洲人一样,英国人是共同的欧洲文明中的一部分。许多世纪以来,思想、商品、品味和时尚通过贸易和通信网络传播。早在克劳狄一世(Emperor Claudius)让英国成为罗马殖民地以前,英国就在采纳罗马的风俗,与罗马通商。诺曼人的入侵带来了如今被我们认为是英国贵族传统的东西,也带来了城堡和大教堂。中世纪常被人错误地称为“黑暗时代”,然而正是在这个时代,相距遥远的大学和修道院里的学者们阅读着彼此的著作。建筑大师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打造伟大的哥特式杰作。生于德国的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韩德尔(Georg Friedrich Handel),是英国最受欢迎的作曲家之一,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则激发了欧洲各地多少代作家的灵感。透纳(Turner)去了意大利,而莫奈(Monet)则来到伦敦。在他们的眼里,这些都没什么奇怪的。

  欧洲皇室和贵族始终是国际化的,他们让彼此的子女通婚,不过这种交流从来都不限于上流社会。英国士兵会把在欧洲战争中结识的女子娶回家。在国外工作的英国女家庭教师可能嫁给雇主家的儿子。许多个世纪以来,所有阶层的欧洲人——商人、游学者、身怀一技之长的劳动者、冒险者、流亡者——走遍了整个欧洲世界。来自意大利或西班牙的罗马士兵,曾忧郁地坐在哈德良长城(Hadrian's Wall)上。之后,英国的朝圣者又以双脚走过大半个欧洲,去往耶路撒冷。

  我们可以谈论共同的欧洲文明,不过千百年来这一名词的含义当然已经改变——正如欧洲这个概念本身也发生了改变。对希腊人和罗马人来说,欧洲是地中海周边地区。随着罗马帝国向北和向西扩张,欧洲概念也在扩大。而随着基督教传入,以及越来越多的人改信基督教,斯堪的纳维亚人、高卢人和英国人也成了这一概念的一部分。

  罗马留下的遗产不仅有道路设施,还包括按照单一规则建立普世文明(universal civilisation)的集中化原则。基督教包含了这一理念(尽管东西教派的分裂造成了绵长的贯穿中欧腹地的裂痕)。即使是在罗马帝国鼎盛时期,强烈的地方认同(local identities)也对普世主义构成了挑战。到了近现代早期,国家认同(national identities)开始介入地方认同和普世主义之间,后者以天主教会、神圣罗马帝国等为代表。

  欧洲大半历史可以从不同身份认同之间的紧张关系这个角度来理解。有时,欧洲人倾向于本土或者国家认同——目前英国部分地区或许就存在这种情况。有时,他们选择抱成一团,这往往是为了应对外来挑战,无论是来自东方的蒙古人还是来自奥斯曼土耳其人。欧盟诞生的部分原因是为了避免20世纪造成惊人破坏力的战争再次上演,同时也是为了建立抵御苏联的堡垒。

  不同身份认同之间的这种摇摆如今有了21世纪版本。在很多英国人眼中,“欧洲”不同于自己及自己的认同,是外部的。欧洲其他地区的很多人也这么想,其中包括诸如法国国民阵线(National Front)等右翼民粹主义政党的支持者。对布鲁塞尔权力过大的担忧,与过去多少个世纪的担忧——无论是对君主、对罗马教皇、抑或是对巴黎的拿破仑——遥相呼应。古往今来人们始终觉得,植根于本土的身份认同中有着某种珍贵的东西,如今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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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月来,有关英国人重新夺回对英国控制权的说法甚嚣尘上,但人们对相关术语的真实含义、身份认同的复杂性和延展性知之甚少。并非英国——或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或威尔士的认同感——在某一时刻固定下来,便从此一成不变。这是一种危险的错误观念,怀念过去黄金般的、辉煌的、独立的时光同样是一种危险的错觉。

  没错,英国人有过曾直面可怕敌人的时期,但是它有过几次孤身奋战的时候?1940年英国对希特勒作战的那种果取以及敦刻尔克精神(spirit of Dunkirk)在公投运动中常常出现。这确实是一段英勇事迹,但是英国并非孤立无援:它仍然有整个帝国作为后盾,还有在法国以及留在英国的帝国军队作援军,以及为英国皇家空军驾驶飞机的波兰飞行员。

  退欧阵营以历史为名,但是它的成功更多地与现在有关。全球化和技术变革给很多精英及中产阶级带来好处,但是并未惠及所有人,工人阶级肯定未能受益。体面高薪的工作正在流失,整个阶层元气大伤,年轻人对未来失去了希望。很多人对领导人和各种机构没有信心。然而,就像大部分英国历史一样,这并非这些岛屿所特有的情况。整个欧洲乃至更远地区都受到影响,从希腊到美国等多个国家,绝望和愤怒的情绪助燃了民粹主义运动。

  不过,英国和欧洲会变成什么样,历史或许提供了一条线索。毕竟,联合王国的历史并不长,18世纪大家能联合起来,今后也可能再分开。如果苏格兰再来一场公投,最终支持独立,英国将只剩下英格兰、爱尔兰北部的一小块和威尔士。北爱尔兰有一天将看到自己与南爱尔兰结合的前景,这并非痴人说梦。果真如此,威尔士可能会对留在由英格兰主导的联合王国中感到不满。历史从不会重演,但是未来一个较小的英国看起来可能就像十五、六世纪的英格兰一样,国内麻烦不断,且与欧洲大陆关系不稳,既需要与欧洲大陆进行贸易又担心它的影响。

  这还没考虑英吉利海峡另一边的局势会怎么发展。欧洲可能也会沿着国界线分裂,长久以来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机构(比如欧盟或北约)可能会销声匿迹。无论发生什么,英国都会受到影响,因为长期以来众多纽带将这些岛屿与欧洲其他地区紧密联系在一起,未来这些纽带也将继续存在下去,这是无可逃避的现实。

  玛格丽特•麦克米伦最新出版的书为《历史中的人:性格与过去》(History’s People: Personalities and the P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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